我的河西走廊
按照事前在网上的约定,九月六日早上八点半,我准时抵达北京西站。此时的京城秋雨绵绵,中华书局的李忠良在西站南广场出站口等我。待我们一同坐上小张的面包车后,我的心情稍稍踏实了些,从这一刻起,我和忠良的西部之行就算开始了。汽车在细雨中的北京城穿行,三环两侧青绿的植物阴沉中透着生气和凉意。再有不到二十天的时间,共和国六十年庆典就要在这座城市举行了。我和忠良聊着天,大约十点钟光景,面包车停在了北京机场三号航站楼的候机厅门口。雨是停下了,但天还是半阴着,透过巨大的玻璃幕,不远处的停机坪上,各大航空公司的飞机间隔起落着,但愿雨不要耽搁了我们的旅程,远在千里之外的老盖已从兰州市区赶往中川机场接我们了。还好,十二点零五分,国航1271次班机准时起飞。几分钟后,北京城彻底被我们撂在了阴云密雨下,冲破云雾的波音737滑翔在蓝天白云之间。我问了一下靠近窗口的忠良,他说目前飞行高度应在六千米以上。我已不是第一次在天上飞了,但飞机上升的一刻心里还是有些紧张。在飞机上观景,无非是蓝天白云或者云雾缭绕。不过飞机上的蓝天是带着晶体般的蓝,云海嘛,有人说像仙境,有人说像棉团,我觉得更像一堆一堆的盐,带着层次感和颗粒感。大约二十分钟后,飞机开始供应饮料和午餐。午餐过后,机舱顶上的电视全部自动打开,先是一个时段的广告,接着是一个枪战故事片,想看的戴上耳机,不想看的开始睡觉。空中小姐的身影和微笑在舱道里滑动。飞行过程中,机身也曾发生过一两次震动,不过不大,那是飞机在高空遇到了强气流,播音员告诉大家,请系好安全带。下午两点钟,飞机开始在中川机场上空盘旋下降,远处的山脉和河道纵横交错,依稀可见,接着是城市、山村、民居、街道,十分钟后,飞机落地。
兰州,兰州,雨
兰州也在下雨。
老盖和甘肃文史馆的同事已在机场出口等候我们多时。我和他有几个月没见了,上次是在正定,今天他仍是光头,穿着很随意,上身是一件绛色休闲西服,下身是牛仔裤。老盖和忠良是第一次见面,文人之间没有过多的客套和礼仪,相认后,待大家坐上车子,老盖说,机场到兰州市区还有七十三公里。汽车迅速滑上一条通往兰州的高速公路,两侧的青黄色山脉起起伏伏,山上的草和树都瘦瘦的,再远处是淡蓝色的山雾。九月,西北的天已渐渐凉下来了。这是我想象中的西部吗?我自问了一下。我发现忠良也不时地朝车窗外张望,他也是第一次来西部。老盖扭头看我们一眼,便简要介绍了一下兰州的历史——兰州,古称“金城”,汉代曾设金城郡,隋朝时因城南皋兰山而得名。皋兰山来历有两种说法,一说山上有皋兰草而得名;一说蒙古语中,皋兰意为“河边”的意思。兰州属中温带大陆性气候,年平均气温十度左右,日照量充足,可这几天同全国大部分地区的天气一样,兰州也一直在下雨。老盖说,兰州城的地形是一个东西向延伸的带状峡谷盆地,夹于南北二山之间,黄河在市北的九州山脚下穿城而过。兰州也是一个多民族的城市。
今年我是第三次见到老盖了,前两次是在故乡,这次是我从家乡赶到他客居多年的异乡。老盖说他上初中时就已来到了甘肃,读完西北师大后,就留在了这片土地上,先后在酒泉教育学院和陇南教育学院任教,后到甘肃成县文化馆主编《同谷》杂志,海子的长诗《弑》就是老盖从西川手里拿原迹复印后最早发表在《同谷》上的。九十年代后期,老盖为生计所迫曾经在云南游历近十年,如今又回到兰州,他说自己已离不开这里了。在他身上你看到的不仅是博学,而且还有西部的粗犷和敏感,更有一种久违了的赤子情怀,这些都是一个诗写者理应具备的气质。忠良虽是头次见老盖,但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他也试图在一言一行中感受并进入老盖的世界。
车子在山中盘旋,一小时的车程,兰州很快就到眼前了。我们在省文史馆的安排下住进了雷迪森酒店,从设施上看,这应是兰州很好的酒店之一,想想这可是在西部呀。老盖和他的妻子华不久来到房间。窗外的天依然阴沉着,雨时下时停。兰州今天气温十二度,秋意在这里显得已经很浓了。老盖简要介绍了一下《陇上文藏》的组稿情况,忠良也把中华书局的出书要求和经费问题做了说明,大家说好明天上午拜访文史馆的刘醒初馆长。
晚饭去吃兰州有名的武胜驿丁记手抓羊肉,全部是西部菜肴,大盘大碟,显示出一种西部的豪爽。在老盖和他的朋友们的劝勉下,我和忠良一顿狂吃海喝,忠良大醉,接着大吐,我亦是脸红耳酣。宴罢,华开车带我们游滨河路。黄河在灯光下平缓地游动着,醉眼朦胧中竟看不出它的涛涛样。河道两边有花坊和苗圃,星罗棋布,一些平缓的河段似乎还住着人家,有间断的人声传出。之后,到老盖的居处饮普洱茶,居处是借住朋友的,两室一厅,厅很小,大约是八十年代的格局,进得卧室竟发现一个土炕,老盖跳上土炕去到对过的墙上取他的宝贝给我和忠良看。我注意到他的书桌和书架,上面的书不是很多,尤其是诗歌方面的图书更少了,这让我很惊奇。夜半,我们回到酒店。
七日晨,老盖和华来酒店接我们去吃兰州拉面。路上经过《读者》集团,这是一本影响了几代人的杂志,即使在这个以网络传媒为主导的时代,《读者》依然保持了较好的销量。
刘醒初也是一个典型的文人,清癯的面孔,瘦削的身材,头发已有些灰白了,这个在宦海中打拼多年的人物,眼神中透出的仍是一种抹不掉的文人气质。他拿出刚刚出版的《正雨散文》给我和忠良签名。接着,大家坐下来谈《陇上文藏》的出版计划,中间几次被访客打断,事情大体有了眉目。
午饭在黄河边的一座风情园酒店进行。从二楼的的窗户望出去,黄河汤汤地向远处奔去。上游的黄河本来是很清澈的,这几天由于多雨的缘故,河水有些浑浊。在西北,无论长幼尊卑,人人都会划拳行令,今天也不例外,老盖的拳很好,我和忠良愚钝,便来杠子、老虎、鸡,几圈下来,已至微醺。忆当时,旁边是东流的黄河,眼前是文朋酒友,那情形至今想来,好不快哉!
张掖
下午四点,我们的汽车滑上去往张掖的高速公路,仍然是老盖的妻子华驾车。车出兰州,两边是时断时续的山脉,雾在远处的山顶上时隐时现,我和忠良架起相机,不时拍照。感悟西部,不妨从现在开始——
虽已至九月,可西部的麦子却刚刚黄熟,割好了打成捆,堆在田里,远处的山脉是青黛色的,加上四合的乌云,形成了一幅幅的油画。老盖不时说着河西的人情掌故。车上乌鞘岭时,我们又遇到了雨,接着是雾。乌鞘岭的景色本来非常美,去年十月,老盖曾在这里拍了一组很好的照片,百度好几个贴吧都有转发。雾起来后,能见度变得很低,华稳稳地握着方向盘,车至山顶时,仿佛已至暗夜,大家都不说话,周围全是雾,雾中透出岩石的尖利暗影,我悄悄把手伸出车窗外,凭空抓一把,攥在手里的全是水,时间似乎也浸入了水中。车子缓缓向下滑行,前面有一辆大货车,微弱的后尾灯不时闪烁……老盖突然说,焉支山的美景今天是看不到了,不过三天后,我们返回时可能会看到雪景。忠良大叫好,车内的气氛又活跃起来。翻过整个乌鞘岭用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车子又滑上了一条高速公路,雨时疾时徐地下着。老盖对我说,怪了,是你和忠良给这河西走廊带来了福音吧,往年这可是少雨季节,你们看到的会是田野呀、黄沙呀、戈壁呀什么的。我们大笑。我心里祈祷,但愿是吧。左侧焉支山在雨雾中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青灰色的带子,时近时远。天渐渐暗下来,照片拍得越来越模糊。雨似乎懂得轻重缓急似的,有节奏地下着。我的河西走廊呵——
车进张掖城时,已是晚上十点钟的光景,月亮从西部的阴云中露出半边脸在我们头顶高悬着,看上去异常高远。暗夜中的张掖完全没有东部的繁华,宁静中透出的是一种悠远和荒凉。这就是古时的甘州,街灯昏暗,行人稀少。老盖给河西学院的黄大祥打电话,他已等候我们多时。黄大祥是河西学院中文系主任,民勤人,老盖在西北师大时的同学,老盖曾用一句话概括他的相貌“草枯鹰眼疾”,话是凌厉了些,可透出的却是一种兄弟般的随意。大家碰面后去找馆子,我们早已是饥肠辘辘了,西部的夜晚总比不了东部都市的热闹,很多馆子都已打烊,昏暗的灯光下,让我们油然升起一股老旧和古朴的味道。走过两个街面,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四川馆子,川菜真已是遍布九州了,连这西部荒凉之地也没漏掉。饭罢,宿张掖电力宾馆。在大堂前看到《三枪拍案惊奇》剧组赠送的一面锦旗。大祥介绍说,张艺谋剧组在拍丹霞地貌时曾住在这里。
一宿无话,第二天晨起,张掖城大雾迷漫,我乘电梯下到一楼,街上的水雾似乎就在眼前滚动,走过两个路口后,一条明清古街突兀在眼前。进去,到处还是关门闭户,满眼的仿古建筑一派静寂。远处有两个清扫街道的妇女,不时响起落叶聚合的声音——沙沙。突然想起奥登《布鲁塞尔的冬天》的句子“寒冷的街道缠结如一团旧绳 /喷泉也在霜下噤不作声 /走来走去,看不清这城市的面容”。街的尽头向左拐是一座公园,里面是缓步而行的老人。绕行一周后我回到房间,忠良也起来了,不久老盖过来说,今天马蹄寺可能去不了了,大家商量着游张掖城。
张掖古称“甘州“,因清泉甘洌而得名。“一湖山光,羊城塔影,苇溪连片,古刹处处”是对古甘州的真实写照。张掖最有名的古迹是西夏大佛寺和鼓楼。我们驱车前往时已是上午十点钟的光景。鼓楼位于张掖城中心线上,也叫钟楼、镇远楼、清远楼,始建于明正德二年(1507年),清顺治五年(1648年)焚于兵祸,康熙七年(1688年)重建,乾隆、光绪年间两次修缮。此楼正面呈正方形,全部用青砖包砌,基部则用石条,台基处还砌有一米高的女墙,下部四面中轴线开券形门洞。我们三人从西门进入鼓楼中心。门洞平面呈十字型,与四条大街相通。顶部全部砌成五层,四面均嵌有匾额,东为“旭升”,西为“宾晟”。南为“迎薰”,北为“镇远”。出南门洞后回身观看,东南角有一口唐钟,铸有图案,每层六格,上层六格,其中三格为飞天,中层六格,其中三格为朱雀、玄武;下层六格,其中三格为青龙、白虎。全钟只有图案无文字。整个鼓楼气势宏伟,若无周边的现代建筑和嘈杂的市声,真可以想象当年边关之雄奇。此时雾气消散,天空大晴,清风徐来——一队婚庆彩车围鼓楼绕行,别有一番景致在。
西夏大佛寺位于张掖城西南角,是古代丝绸之路上的一处重要名胜。大佛寺始建于西夏永安元年(1098年),寺内古木参天,与别处不同的是整个寺院的色彩呈青灰色,大佛殿高33米,面阔九间,规模宏大。殿内卧佛为木胎泥塑,长34.5米,肩宽7.5米,脚长4米,耳长2米。卧佛金装彩绘,似睡非睡,形态逼真。大佛寺据传为元世祖忽必烈降生地,别吉太后的灵柩寄放于寺内。游完大佛寺已至午间,黄大祥给老盖打来电话,我们一行直奔酒店,又是一顿饱吃海喝。席间,河西学院中文系教师藏人次仁多杰按当地习俗,先自己喝了六杯酒,接下来,他开始唱歌,每唱完一支,被敬客人必饮六杯酒。这哪里会受得了。老盖不胜酒力,喝完,趴在桌上呼呼大睡,忠良亦是面红耳赤。
酒泉·花城湖·嘉峪关
下午两点,我们驱车往酒泉。车出张掖,忽见一湖,明澈如镜,一条木制长廊直通湖心,湖的周边是无垠的青纱帐。西北秋天的微风在高远的天空下流荡,阳光很美。华把车停下来,让我们去疯。忠良突然兴致所至,大呼着张开双臂,做羽翼状,顺木桥飞奔至湖心处,脱鞋蹬袜,偃卧下来,脚探入水中,不停地摆动,这可真与他平时的恭谦样判若两人。我突然觉得,苦守书斋的人必是真性情的人,当他与自然最亲密接触的一刻,内心必回到一种本真状态之中……
车行至黑河时再一次停下来。黑河是张掖的母亲河,由于这两天西北多雨,黑河水已是黄沙荡荡了。天空多变幻,此时,天上又有一片乌云飘过,不过,雨并没有下来。我们稍作停顿后,车子拐上一条高速公路,左侧是一条向西延伸的山脉,时断时续,右侧则是茫茫戈壁,杳无边际。经过一番兴奋和折腾,我的酒力也上来了,不经意间拿出手机,把一路上的所见用词语加句号的方式发出去——忠良大醉。湖光山色。飘动的白云。天高气爽。茫茫戈壁。鸟和电线。黄沙与石子。我是一只来自北方的狼。临泽小枣。醉了。疯了。车子一路向西。不胜畅快。
大约六点钟光景,车进酒泉。
酒泉,古称肃州,位于河西走廊西端的阿尔金山、祁连山与马鬃山之间。老盖在西北师范大学毕业后曾在酒泉教育学院教书,他的同学老梁在花城湖搞了一个生态旅游区。花城湖景区在酒泉市怀茂乡,距市中心二十五公里,景区面积三千多亩,其湖水完全由地下水形成,水面宽200——800米,在沙漠中蜿蜒出十余公里。我们穿过一片沙漠到达这里的时候,天色将晚。张目四望,圆天如盖,上青下黄,天地间似乎一下子只有了这两种色彩,只在不远处的中间地带还汪着一滩水向远方伸去。周围静悄悄的,只有这几个人说话的声音。老梁、乔老师和她的藏族学生草尕带路,我们来到湖畔,我和忠良都有些迫不及待,弃车登舟,进入湖中,湖面如镜,听不到水流动的,周围没有声音,只有我们脚踏桨板的响动在湖面上化开着。掬水在手,闻一闻这西北的清凉之气,你哪能想到这会是在一片沙漠之中。不过北方的水毕竟与吴侬软语的江南水不同,去年十一月在新安江,那里的水带都带着软性儿,不似这花城湖的水,它虽然不动,但我还是感觉到了它的硬态和狂放。老盖去年来这里时,曾写过一首诗惊动过几个网站,贴在这里,也算是我们对花城湖的真实领悟:
【花城湖】
老盖
是那种西部的景象;格外凄美和
格外宁寂,格外的辽阔,甚至接近于
格外的无边无垠和无限。比如说最西部的那个词:
戈壁。自然是远处低矮的沙丘,脚下和眼前
铺展向视力尽头的细碎的石子儿,以及
让身心疲累而死的荒凉的空气和想象。或者比如说
废弃的城堡和土墩,这里有李陵碑,在
胡耀邦去世的那天,那块刻写着“誉满边关”的石碑
坍塌下来,而后消失在民间口唇的传说;现在,
只留下这座不高的墩子让夕阳和风暴涂抹,去刻画
死亡的身影和虚空的形象。古迹在在皆是,这也算是
荒凉西部最丰富的内涵,算是西部人
最不懈的努力。和所有地域一样,他们也在努力地
打捞历史,以便让古代文化的影子
铺满荒芜的巨大空间。那边的花城王子遗迹,和
关于花木兰兵营的传说同样如此;现在,在
2008年10月19日和2008年10月21日,它们
都依附在两片水域的周围,依附在花城湖
这一块不常见的西部湿地。西面,这片近千亩的水面
可以看见湖底,细细的磷沙,游鱼,以及被
大大小小的游鱼吃掉的丰茂的水草。风
在10月19日的下午远离着水面和湖底,远离着
凄美的芦苇和凝结着的蓝色;东面是更高的芦苇,
更茂密和更庞大无比的芦苇,潜流和潜流聚集的湖
只是一只只眼睛,从秋天努力地望向
高远和匀色的天空。10月21日的下午,风
大声地呼啸起来,甚至吹倒了我的躯体,
它们同样匍匐,但没有伏倒,没有
彻底地栽倒在地面。两个日子,两次到达,
两次在花城湖放开脚步,我们都说过
还要再来的约定,说过很多第一次到西部的游客
都会说起的话题,发过大声的慨叹和
亢奋的呼喊。太辽阔的地方,太凄美和宁寂,似乎
没有人能够沉默,只除了几只野兔,和几只
在湖岸和芦苇丛里觅食的雉鸡;它们都
悄悄走动,悄悄地生育繁衍,把异于人类的种族
散布在灰扑扑的地面上,它们死去,然后会
再一次重来,重新演绎沉寂无声的
生命的戏剧;这中间没有喧哗
和哪怕最轻微的声响。这一切也像那一群
蹑手蹑脚的市民,他们在花城湖的北岸,在坚硬的骆驼刺
和高大的芨芨草中间行走,搜索和盘旋,眼睛
望着地面。他们的眼光似乎能深入地下,能
敏感到戈壁里每一个细小的裂隙,以及裂隙中
每一个摒住的呼吸。他们在宁寂和凄美的
花城湖,在死寂的空气里缓慢地移动,使用着
鹰一样的眼睛和蛇一样的脚步,并终于在
每一个抵达的日子里,在最后的太阳
即将落山的时刻,在黑暗的前面,
捕捉到潜藏在洞穴的兔子。
2008年10月26日,兰州
登岸后,天色完全暗下来,进入帐篷,谁能想到这里还有电灯,不过酒桌上依然点上了蜡烛,油然而起的是一种异样的氛围。老梁的学生草尕是个藏族姑娘,从穿着打扮上看与汉族姑娘已无太大的区别,不过言谈举止中仍然透着一股野性。草尕边唱歌边敬酒,其中几只谣曲竟弄得几个大老爷们很不好意思,只好往肚里灌酒。酒至半酣,我和忠良、乔老师走出帐篷,爬至一山丘上。沙漠中的夜晚静得出奇,抬头望天,立刻有了天丝穹庐,笼盖四野的感觉。乔老师讲了花城王子的传说,并且把这个故事写成了剧本在一家杂志上发表。在西北,人们对文学仍然抱着一种很大的理想,这是我在兰州就已感觉到了的,他们对文学的崇拜有时到了一种无以复加的程度。这种人文理想精神如今在东部地区呈现出一种涣漫状态。
离开花城湖时已至深夜。
第二天上午去嘉峪关,中午返至酒泉,《酒泉日报》副主编漆进茂是老盖的大学同学,白净的面皮,虽是文人亦不乏豪爽之气。在这里小酌之后,我们驱车往武威。
武威说
河西四郡,由东向西排列依次是武威——张掖——酒泉——敦煌。老盖原计划顺序而行,直至敦煌,但忠良公务在身,敦煌只好留待下次了。不过也好,人总是要留个念想。
终于看到焉支山的风光了,虽不如晴天那么热烈,但山梁上翻卷着的乌云却显示出山的另一种美来。我心里说,不管怎样,真是不虚此行了。
晚上七点多钟,车进武威。武威正在下雨,住下后,大家去吃馆子。街上雨越下越急。十日晨,大家起得晚些,上午拜谒鸠摩罗寺,这是一座正在修缮的老寺,老盖说他在十六岁时曾来过这里。他是一个喜欢在路上的人。在武威的感受,我写了一首诗:
【武威说】
这石头里长出的风
这风写中的O ,让天空画得更圆更丰满
圆圈在西汉的油里燃烧
还有青色的石头,不曾浸染的滑动
接着是不断加温的湖
群鸟铩羽怪叫而起
从大营里出走的霍将军
凝固成沙洲人的一个传说和故事
这是第一次。
从八月里来的少年
奔跑成马,他的梦想的小鸟
因为大地和阴冷的天气让瘦小的凉州
变成诗句。
老盖,忠良和我,为了寻找
一块西汉的砖瓦
与夜相撞
在千万颗沙枣打过的地上
三人注视一群凉州的蚂蚁
渐渐成熟
那些在一夜间握紧的刀刃
聚落成一段弯曲的月色
全部九月变成黄色
全部声音和牙齿被倒吊着收获
我们困了,窗外是雨。
窗外是O 后面的时间和音乐之限
然后一切在外
在谷底里溃败
老盖说喜欢就喜欢上了
整夜咀嚼的马
站在广场上哭泣
石质的天空像一面碑
让夜敞开
忠良潮湿的手掌
把问路的语言攥成雨滴
鲜花和歌声捆紧在木柄上
通向白海洋的路被封紧
一场空虚之梦
在飞燕的翅膀下成熟
曾经衰败的树
孤立在手的一端
当茎秆把大地的汁液吸尽
暴有暗香盈袖乱的植物轰响着在凉州城中倒下
绿色的泥浆侵袭沙漠的脉管
而
九月里的山岗沉默
凉州沉默
只有城边的石兽在说话
一阵杂沓的密语
像乱风从城头滚过
田野痛苦的嘴唇
紧闭在麦芒之下
季节的高潮已然来临
用一种方式去补偿
一月,二月,三月,四月,五月。
尖叫着的大地和水在撤退
向东,向南
那易逝的,那令人爱慕的
那火焰不曾被燃尽的
变成云朵藏在O 的后面
这曾是它最柔软的部分
全部颜色属于你
全部九月属于你
全部声音和牙齿属于你
你活着,是因为你的神还在
你散落,是因为你正变得更加宽广
那让天空吻到的——
是舌。是火。是醉。
是细细的爱。
在凉州
我想到了一条鱼为谁而活?
在句子与句子之间
在松香和柔软之间
在勃起和欲望之间
在道路和云雨之间
在弧线和词之间
我们消退和归隐
凉州,睡了吧
房间里的图案正在变得冷漠和迷惑
一块失去记忆的水晶
立在黄昏里歌唱
我们歌唱
在凉州
整个秋天已经过去
在一段不真实的时间里
我和老盖只好侧身站立
2008.9——10
我和忠良是下午六点钟的飞机,五点钟的光景,在中川机场进站口,我们和老盖、华话别……由于天气原因,机场实行管制,飞机晚点近两个小时才起飞,我给老盖发短信:机场管制,现在准备起飞。其时已是晚八点钟了。老盖回短信说:兰州留客客不留,奈何!奈何!忠良看了,叹道:文人呵,文人——
20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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