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文本】杂记二:朱河风物志

杂记二:朱河风物志

朱河南距滹沱河北岸三里,东距正定县城约四里。朱河之名源于诸河之名,意即河流众多之意。据老盖的爷爷讲,旧年有五条河 流经朱河村——村南三条,村北一条,外加一个泉眼。如今,除了滹沱河之外,多已消匿不见。老盖曾有《记忆之河》长文叙其童年往事。
朱河村建制最早起于明代万历年间,据一九九二年版《正定县志》载:清初丞明制,仍置十四社,全县二百零二个村。其中,明万历五年(1577年)至清顺治三年(1646年)增一百村。朱河村就排在这新增的一百村之首。民瑞脑消金兽国三十二年(1943年),正定设五区四十七乡镇,其中朱河乡辖朱河村,这是朱河历史上最早有记载的乡镇建制。之后,在日伪政府时期、解放战争时期、建国初期、大跃进、文瑞脑消金兽革时期等直至一九八五年,朱河村始终在乡镇级建制与村级建制之间徘徊,也由此,朱河在半个多世纪的发展中成为正定县屈指可数的接近万人的村落之一。
在朱河众多的人口中,仝姓、付姓、刘姓、张姓和赵姓等几个家族占去大部,五姓之中又以仝姓和付姓为众。仝姓家族大约有一千四五百人,占全国仝姓人口的四分之一或五分之一。在古代,仝姓应是这个村子很讲究礼数的人家,它至今仍保留着自己的宗祠,其它姓氏的宗祠多已不见。朱河也是远近闻名的长寿村,现在全村九十以上的老人越三十余。
老盖的老家在这个村子偏东北的地方,随着正定新区的开工建设,朱河成为一座即将消逝的村落,它将成为一个名字,一只符号,一段往事,一屡时光……永远留在朱河人的记忆里。十二月中旬间,老盖怀着一腔的赤子之情,带上他的所有摄影器材从兰州开车赶到故乡,开始将那些值得记忆的老宅院、老物件……一张张记录下来。十八日,我和刘进忠、张新宅应老盖之邀来到朱河。车子进村时,正值朱河的老集开市,冬日下,阳光散漫地落在树枝上、屋顶上、老墙上和弯弯曲曲的街道上,也落在正在开市的一个个小摊上。人还不是很多,因此也就没有多余的杂乱和喧闹。布摊儿、衣物摊儿、日杂摊儿、水果摊儿、蔬菜摊儿、烧饼摊儿、饭摊儿……一处处由村口向小街巷里罗列出去,对于住惯城里的人来说,时光在这里慢了下来。如果你停住,从村人的一张张脸上看过去,现在的一切都是常态,仿佛一幅油画在冬天里置放了多年。这天的阳光好像很大方地给了这个村子。
和老盖见面后,我们先去了旧村委会大院,这里承载着朱河的历史之重。张眼看时,北边一排文瑞脑消金兽革时期留下的房屋,如今成了村里老年人的活动场所,几间的屋顶上还留着用青砖刻下的五角星,门窗是绿色的。其中的几间敞屋还在使用,有两间的门前散乱地放着十几辆自行车,不时有村人进进出出,看我们在这里拍照,时不时向这里望上几眼,但并不过问,这就是乡间,含着一种无动于衷的淳朴。院子里落满了青黄相接的槐树叶子,靠近南墙的地方就是那棵老槐树了,在冬日下,老树脱尽了叶子,显得多少有些孤清。据村中人讲,这棵老树大约有几百年的树龄了,到底栽种于哪年,谁也说不清,只是说从爷爷的爷爷开始就有了,树的主干部分有一半已经空掉了,树皮呈青色,局部光滑油亮,盘根错节地呈斜线向上长着。村人的保护意识很强,树根的四周用青砖和水泥垒成了一个一人多高的圆形树池,树池北侧垒成一个约两米多高的梯形,托住向北倾斜的树身。我从南边跳进去,树干的中空部分约可站进两个人,顺树干向天空望去,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沧桑感和岁月流逝感来,顿觉有一种神力从天空顺树干向下倒流,不敢多想,拍照后匆匆跳将出来。进忠眼尖,他穿过院落看到墙东边的一处民宅,房屋比这边稍高些,东西房山头用青砖刻着四个隶书字——西为“勤俭”,东为“节约”,这样的老宅至少有三十来年的历史了吧。
仝氏宗祠在一条街的拐角处,门锁着,房屋并不高大,与周围的房屋比起来也许还略显寒碜和冷落。门前一对抱鼓石,两步台阶,门框上的一副红色对联翘起角来在寒风中飘摇。没有见到拿钥匙的族人,我们只在门前略停了停,算是一种仪式了。
接着去看朱河村废弃的老供电所。七拐八拐之间看到一排红砖砌就的房子,坐北向南,门窗关着,上面的绿漆大多已剥落,屋顶上有山墙,“安全用电”、“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标语用水泥刮擦出来,横七竖八的电线在屋顶上空交织着,又是一处文瑞脑消金兽革遗物。供电所南面跨一条街有一座老式水塔,上面乌鸦似的趴着七八只喇叭,指向四面八方,如今的网络时代只是不知这些旧物还起不起作用。
老盖又带我们到玞祥路看一处老宅。从大街往里拐,一座坐北向南的院落来到面前,前后两进院子,前院无门无墙正对着大街,靠近西墙依次是畜圈、禽圈、茅厕,东边无墙,有一条甬道,顺甬道过去正对着二进院落东厢房的南山墙,黄色的墙皮在阳光下显得沉静异常,山墙下半部有一处青砖砌就的神龛。甬道尽头左拐就是二进院落的大门,大门砖木结构,门楣上有砖雕,算不得十分精美。斑驳的两扇门,红漆剥落,露出老木来。进门后发现这是一个木制的门楼,多处有木雕,廊柱与横梁设插肩榫,虽不精美,但很讲究,现出一种明式韵味来。往里观看,一处典型的长方形四合院,南北长,东西较短。正房一明两暗,东西厢房平行相对,西厢房门锁着,木制的窗格在阳光下透着岁月的痕迹,滴水檐下是一块圆形的锤布石。房下无回廊,两步台阶就到了院子里。东厢房下是一条由大门口通向正房的回廊,回廊的尽头是一个拱形的发券门,进去右手边便是厨房和灶间了。风箱、土灶、大铁锅、竹箅子、大铁瓢、草编的锅盖等等一应物件依然还在,仿佛就是一处摆设等着我们来看。正房没有住人,阳光通过打开的房门泻进去,照在那些陈年老物件上,仿佛油画中的静物。院落天井部分,青砖覆地,北高南低,形成一条长方形的甬道,与正房和东西厢房只两步台阶,这样的布局,雨天时,水顺势而下,很快就会流出院落。
这处老宅的主人是一个九十多岁的老太,膝下有一男两女,儿子老瑞是朱河村著名的鼓人,三、四年前已亡故,没有子嗣,两个女儿大约也有六十上下的年纪了,从婆家来这里照顾她。这家也姓仝,与老盖同族,论辈分,老盖称老太太嫂子,她的两个女儿该叫四十几岁的老盖“叔叔”,这就是乡间,隐忍着一种朴素的文明。老太太住东厢房,她的两个女儿出来和我们寒暄。这时,时间已接近中午,阳光透过天井洒满整个院落,一股青灰色的氤氲之气在小院里渐渐升腾起来,我透过镜头看到一片柔和的光影,时间似乎在此处停下来。我们进到正房,明间北墙下交错放着两只杌凳,一只光素,一只著着斑驳的大漆,凳子上有一只簸箩,簸箩里面有东西,好像是黑枣,靠近门口的右边有一张圆桌,上面有一只金黄色的北瓜,新宅将瓜拿下来放在屋地儿的光影下,我和老盖拍照,似乎都想抓住这正在消失的光阴。后来,老盖在网上说,在拍摄这只金瓜时,感觉自己的整个身心和外在世界一下子都缩进了这只瓜里。在西屋里,新宅又看到一只木工盒子,里面落满灰尘,墨斗、墨线、推刨、凿子都在,翻到最后,一枚木制图章引起了老盖的注意,到光线下摩挲擦拭后字迹依稀可见,上刻:“正定县朱河镇第一保办公处图信”,字体为仿宋。老盖判断这枚图章很可能是解放战争时期留下的印信,回来后我翻阅了一九九二年版《正定县志》,第一百零三页载:国民党行政区置县城为城厢镇,农村置五镇二十九乡。其中,朱河镇辖:朱河、大林济、小林济、郭家庄、丁家庄。那么这枚图章应是此一时期的遗物了,后来老盖的爷爷回忆说,朱河解放初置有五个保。新宅继续拿这些老物件到光线下让我们玩味拍照,恍惚间,似乎这些物件的主人正在屋子的某个角落里用眼睛逡着我们。就这样,我和老盖一张张拍过去,光阴也仿佛在返身回转似的。
突然,院子里传来老太太吵嚷的声音,听不大清楚,两个女儿冲她大声说:你少说几句吧。其中的一个女儿对进忠说,她又在讲她的陈年往事了。见我们在正屋里拍照,老太太沿回廊一步步蹭过去,一只肩膀靠在东边的门扇上,向里觑看,那神态,除了迟疑,还有新奇。
东厢房是老太太现住的房子,窗户开在西墙上,木制窗格上有风斗,土炕靠近北墙,与之一墙之隔的是那边的灶间,东墙上贴满了四扇屏的年画,烟熏火燎的已经没有了颜色,近前细瞧,没看出个所以然来,这些年画大约也有多年的历史了吧。
回到天井的院子里,老盖问老太太的两个女儿,这房子有多少年了。大女儿说,从祖辈起就记不得了,大约有两百年了吧。我不懂古建,但从整个院落的气象上来看,很有晚清的风格,尤其是木制门廊上的雕花和西厢房南北山头上的砖雕,味道很足。与江南民居相比,这处民居少了一种精细和奢华,但却有着北方民居的显著特征,平顶的房屋,北高南低,整个院落多用木材,并配以青砖和土坯,房梁榫卯连接,山墙夹有木立柱,虽历经岁月的风雨,依然坚挺在那里。
从二进院子的大门出来,时间已到了正午,阳光毫无遮掩地扑进来,整座小院更加静谧。
离开朱河村时已近下午一点钟,不远处正在建设的园博园里不时传来机械的哼呀声,未被动过的田野里起伏着一丝淡淡的烟雾,几只觅食的麻雀在天地间起落。我们驱车进正定县城吃午饭,城市的喧嚣又一次来到了面前。

2012.12.

Read More

非文本:杂记一

 

苗小龙,字得雨,诗书画印皆通,乃吾儿时玩伴。辛卯年四月二十日午,在古城正定北方茶城小酌后,做寒梅图一幅,画曰:闻香知劲。梅枝旁逸斜出,墨酣而不拙,险奇灵动。梅花色陈,点画之间,香动满纸,而绝非艳奇者也。留白处空空然,令人遐想尔。工完,吾藏之。

为李兴发先生书启功自题联句一幅,曰:若能杯水如名淡,应信村茶比酒香。大凡笔落之处,无不飘洒俊逸,自成一格,是为苗体也。

应曹姓官半夜凉初透员所托,自书联句一幅: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词艳句瘦,体例古雅,细玩之,则得空灵之气。

再录褚姓人诗词一幅,以行体书之,昂昂然似有奔跑之态。

为远方画友刻方印一枚,鸡血石做就——阴文。小篆。又刻边跋,记年月。整印古拙典雅,甚为可爱,方寸之间已见天地也。

是日,吾带西泠印社《弘一法师罗汉长卷》五册与得雨,乃题赠一册与友人,此人幸甚。

吾至晚方归。

是为记。

                                                           2011.5

Read More

成 都

   


 


 


在你的膝盖上


杯子会不会独自升上灰蓝的天空


倒出来的却是楼梯和人群


月亮在天上,静得像一面发光的鼓


南国里的窗带着预感


邀请我和我的同伴


他们顽石般的表情像地面一样


在大街上跳跃和延伸


 


而你躺在床上不停地翻着一本书


灯光映红了墙壁和你的背影


桌上的啤酒只剩下三分之一


一只淹死的飞虫浮在泡沫上


外面传来两个服务生的交谈声


让黑夜躲进你束过的发辫


你却躲不过白昼看你的面孔


 


机场的草坪上,一架钢琴弹乱了天空


被风吹过的城市,沉默


让满城雕塑奔跑起来的


是奇异故事集里会说话的行道树


 


冷金属摩擦眼睛和花朵


下雨的时候


我再选择


一面朝南的窗


 


当竹子绿满天下的时候


你终于可以说出


那句在冬天里不敢说出的话


 


 


                             2010.8

Read More

在八月里怀念张枣

在八月里怀念张枣


 


 


你受过的苦,是词语和梅花给你的


南山的太阳还未完全落下


不不,现在我不需要安慰


你说,


口气坚实地像一枚羞惭的核桃


 


木匠来到村里,修理所有人家的门窗


你去修理村民们的忧伤


 


 


                 2010.8.14


 


 


【注】:张枣,一九六二年生,后朦胧诗最重要的诗人之一,代表作:《镜中》、《何人斯》、《春秋来信》、《灯芯绒的幸福舞蹈》、《南京》和《高窗》等。《镜中》是开一派诗风式的作品,大有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之势。二00年三月,张枣因病去世,一生共留下一百多首诗作。


    《张枣的诗》二00年七月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Read More

二0一0年农历八月十六

00年农历八月十六


 


月是故乡明


是谁说过的?


 


天是蓝的,还有蓝后面的空


 


椅子在天上


是谁坐过的?


 


烟雾是白的,还有烟雾后面的影子


影子是空的


 


圆总有缺的时候


缺也总会变圆


无论从圆到缺,或者从缺到圆


都是一个过程


过程里藏着的是思念


思念的外衣是时间和眼泪


 


 


                       2010.9.23

Read More

我的河西走廊

我的河西走廊


 


 


按照事前在网上的约定,九月六日早上八点半,我准时抵达北京西站。此时的京城秋雨绵绵,中华书局的李忠良在西站南广场出站口等我。待我们一同坐上小张的面包车后,我的心情稍稍踏实了些,从这一刻起,我和忠良的西部之行就算开始了。汽车在细雨中的北京城穿行,三环两侧青绿的植物阴沉中透着生气和凉意。再有不到二十天的时间,共和国六十年庆典就要在这座城市举行了。我和忠良聊着天,大约十点钟光景,面包车停在了北京机场三号航站楼的候机厅门口。雨是停下了,但天还是半阴着,透过巨大的玻璃幕,不远处的停机坪上,各大航空公司的飞机间隔起落着,但愿雨不要耽搁了我们的旅程,远在千里之外的老盖已从兰州市区赶往中川机场接我们了。还好,十二点零五分,国航1271次班机准时起飞。几分钟后,北京城彻底被我们撂在了阴云密雨下,冲破云雾的波音737滑翔在蓝天白云之间。我问了一下靠近窗口的忠良,他说目前飞行高度应在六千米以上。我已不是第一次在天上飞了,但飞机上升的一刻心里还是有些紧张。在飞机上观景,无非是蓝天白云或者云雾缭绕。不过飞机上的蓝天是带着晶体般的蓝,云海嘛,有人说像仙境,有人说像棉团,我觉得更像一堆一堆的盐,带着层次感和颗粒感。大约二十分钟后,飞机开始供应饮料和午餐。午餐过后,机舱顶上的电视全部自动打开,先是一个时段的广告,接着是一个枪战故事片,想看的戴上耳机,不想看的开始睡觉。空中小姐的身影和微笑在舱道里滑动。飞行过程中,机身也曾发生过一两次震动,不过不大,那是飞机在高空遇到了强气流,播音员告诉大家,请系好安全带。下午两点钟,飞机开始在中川机场上空盘旋下降,远处的山脉和河道纵横交错,依稀可见,接着是城市、山村、民居、街道,十分钟后,飞机落地。


 


 


兰州,兰州,雨


 


兰州也在下雨。


老盖和甘肃文史馆的同事已在机场出口等候我们多时。我和他有几个月没见了,上次是在正定,今天他仍是光头,穿着很随意,上身是一件绛色休闲西服,下身是牛仔裤。老盖和忠良是第一次见面,文人之间没有过多的客套和礼仪,相认后,待大家坐上车子,老盖说,机场到兰州市区还有七十三公里。汽车迅速滑上一条通往兰州的高速公路,两侧的青黄色山脉起起伏伏,山上的草和树都瘦瘦的,再远处是淡蓝色的山雾。九月,西北的天已渐渐凉下来了。这是我想象中的西部吗?我自问了一下。我发现忠良也不时地朝车窗外张望,他也是第一次来西部。老盖扭头看我们一眼,便简要介绍了一下兰州的历史——兰州,古称“金城”,汉代曾设金城郡,隋朝时因城南皋兰山而得名。皋兰山来历有两种说法,一说山上有皋兰草而得名;一说蒙古语中,皋兰意为“河边”的意思。兰州属中温带大陆性气候,年平均气温十度左右,日照量充足,可这几天同全国大部分地区的天气一样,兰州也一直在下雨。老盖说,兰州城的地形是一个东西向延伸的带状峡谷盆地,夹于南北二山之间,黄河在市北的九州山脚下穿城而过。兰州也是一个多民族的城市。


今年我是第三次见到老盖了,前两次是在故乡,这次是我从家乡赶到他客居多年的异乡。老盖说他上初中时就已来到了甘肃,读完西北师大后,就留在了这片土地上,先后在酒泉教育学院和陇南教育学院任教,后到甘肃成县文化馆主编《同谷》杂志,海子的长诗《弑》就是老盖从西川手里拿原迹复印后最早发表在《同谷》上的。九十年代后期,老盖为生计所迫曾经在云南游历近十年,如今又回到兰州,他说自己已离不开这里了。在他身上你看到的不仅是博学,而且还有西部的粗犷和敏感,更有一种久违了的赤子情怀,这些都是一个诗写者理应具备的气质。忠良虽是头次见老盖,但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他也试图在一言一行中感受并进入老盖的世界。


车子在山中盘旋,一小时的车程,兰州很快就到眼前了。我们在省文史馆的安排下住进了雷迪森酒店,从设施上看,这应是兰州很好的酒店之一,想想这可是在西部呀。老盖和他的妻子华不久来到房间。窗外的天依然阴沉着,雨时下时停。兰州今天气温十二度,秋意在这里显得已经很浓了。老盖简要介绍了一下《陇上文藏》的组稿情况,忠良也把中华书局的出书要求和经费问题做了说明,大家说好明天上午拜访文史馆的刘醒初馆长。


晚饭去吃兰州有名的武胜驿丁记手抓羊肉,全部是西部菜肴,大盘大碟,显示出一种西部的豪爽。在老盖和他的朋友们的劝勉下,我和忠良一顿狂吃海喝,忠良大醉,接着大吐,我亦是脸红耳酣。宴罢,华开车带我们游滨河路。黄河在灯光下平缓地游动着,醉眼朦胧中竟看不出它的涛涛样。河道两边有花坊和苗圃,星罗棋布,一些平缓的河段似乎还住着人家,有间断的人声传出。之后,到老盖的居处饮普洱茶,居处是借住朋友的,两室一厅,厅很小,大约是八十年代的格局,进得卧室竟发现一个土炕,老盖跳上土炕去到对过的墙上取他的宝贝给我和忠良看。我注意到他的书桌和书架,上面的书不是很多,尤其是诗歌方面的图书更少了,这让我很惊奇。夜半,我们回到酒店。


七日晨,老盖和华来酒店接我们去吃兰州拉面。路上经过《读者》集团,这是一本影响了几代人的杂志,即使在这个以网络传媒为主导的时代,《读者》依然保持了较好的销量。


刘醒初也是一个典型的文人,清癯的面孔,瘦削的身材,头发已有些灰白了,这个在宦海中打拼多年的人物,眼神中透出的仍是一种抹不掉的文人气质。他拿出刚刚出版的《正雨散文》给我和忠良签名。接着,大家坐下来谈《陇上文藏》的出版计划,中间几次被访客打断,事情大体有了眉目。


午饭在黄河边的一座风情园酒店进行。从二楼的的窗户望出去,黄河汤汤地向远处奔去。上游的黄河本来是很清澈的,这几天由于多雨的缘故,河水有些浑浊。在西北,无论长幼尊卑,人人都会划拳行令,今天也不例外,老盖的拳很好,我和忠良愚钝,便来杠子、老虎、鸡,几圈下来,已至微醺。忆当时,旁边是东流的黄河,眼前是文朋酒友,那情形至今想来,好不快哉!


 


 


张掖


 


下午四点,我们的汽车滑上去往张掖的高速公路,仍然是老盖的妻子华驾车。车出兰州,两边是时断时续的山脉,雾在远处的山顶上时隐时现,我和忠良架起相机,不时拍照。感悟西部,不妨从现在开始——


虽已至九月,可西部的麦子却刚刚黄熟,割好了打成捆,堆在田里,远处的山脉是青黛色的,加上四合的乌云,形成了一幅幅的油画。老盖不时说着河西的人情掌故。车上乌鞘岭时,我们又遇到了雨,接着是雾。乌鞘岭的景色本来非常美,去年十月,老盖曾在这里拍了一组很好的照片,百度好几个贴吧都有转发。雾起来后,能见度变得很低,华稳稳地握着方向盘,车至山顶时,仿佛已至暗夜,大家都不说话,周围全是雾,雾中透出岩石的尖利暗影,我悄悄把手伸出车窗外,凭空抓一把,攥在手里的全是水,时间似乎也浸入了水中。车子缓缓向下滑行,前面有一辆大货车,微弱的后尾灯不时闪烁……老盖突然说,焉支山的美景今天是看不到了,不过三天后,我们返回时可能会看到雪景。忠良大叫好,车内的气氛又活跃起来。翻过整个乌鞘岭用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车子又滑上了一条高速公路,雨时疾时徐地下着。老盖对我说,怪了,是你和忠良给这河西走廊带来了福音吧,往年这可是少雨季节,你们看到的会是田野呀、黄沙呀、戈壁呀什么的。我们大笑。我心里祈祷,但愿是吧。左侧焉支山在雨雾中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青灰色的带子,时近时远。天渐渐暗下来,照片拍得越来越模糊。雨似乎懂得轻重缓急似的,有节奏地下着。我的河西走廊呵——


车进张掖城时,已是晚上十点钟的光景,月亮从西部的阴云中露出半边脸在我们头顶高悬着,看上去异常高远。暗夜中的张掖完全没有东部的繁华,宁静中透出的是一种悠远和荒凉。这就是古时的甘州,街灯昏暗,行人稀少。老盖给河西学院的黄大祥打电话,他已等候我们多时。黄大祥是河西学院中文系主任,民勤人,老盖在西北师大时的同学,老盖曾用一句话概括他的相貌“草枯鹰眼疾”,话是凌厉了些,可透出的却是一种兄弟般的随意。大家碰面后去找馆子,我们早已是饥肠辘辘了,西部的夜晚总比不了东部都市的热闹,很多馆子都已打烊,昏暗的灯光下,让我们油然升起一股老旧和古朴的味道。走过两个街面,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四川馆子,川菜真已是遍布九州了,连这西部荒凉之地也没漏掉。饭罢,宿张掖电力宾馆。在大堂前看到《三枪拍案惊奇》剧组赠送的一面锦旗。大祥介绍说,张艺谋剧组在拍丹霞地貌时曾住在这里。


一宿无话,第二天晨起,张掖城大雾迷漫,我乘电梯下到一楼,街上的水雾似乎就在眼前滚动,走过两个路口后,一条明清古街突兀在眼前。进去,到处还是关门闭户,满眼的仿古建筑一派静寂。远处有两个清扫街道的妇女,不时响起落叶聚合的声音——沙沙。突然想起奥登《布鲁塞尔的冬天》的句子“寒冷的街道缠结如一团旧绳 /喷泉也在霜下噤不作声 /走来走去,看不清这城市的面容”。街的尽头向左拐是一座公园,里面是缓步而行的老人。绕行一周后我回到房间,忠良也起来了,不久老盖过来说,今天马蹄寺可能去不了了,大家商量着游张掖城。


张掖古称“甘州“,因清泉甘洌而得名。“一湖山光,羊城塔影,苇溪连片,古刹处处”是对古甘州的真实写照。张掖最有名的古迹是西夏大佛寺和鼓楼。我们驱车前往时已是上午十点钟的光景。鼓楼位于张掖城中心线上,也叫钟楼、镇远楼、清远楼,始建于明正德二年(1507年),清顺治五年(1648年)焚于兵祸,康熙七年(1688年)重建,乾隆、光绪年间两次修缮。此楼正面呈正方形,全部用青砖包砌,基部则用石条,台基处还砌有一米高的女墙,下部四面中轴线开券形门洞。我们三人从西门进入鼓楼中心。门洞平面呈十字型,与四条大街相通。顶部全部砌成五层,四面均嵌有匾额,东为“旭升”,西为“宾晟”。南为“迎薰”,北为“镇远”。出南门洞后回身观看,东南角有一口唐钟,铸有图案,每层六格,上层六格,其中三格为飞天,中层六格,其中三格为朱雀、玄武;下层六格,其中三格为青龙、白虎。全钟只有图案无文字。整个鼓楼气势宏伟,若无周边的现代建筑和嘈杂的市声,真可以想象当年边关之雄奇。此时雾气消散,天空大晴,清风徐来——一队婚庆彩车围鼓楼绕行,别有一番景致在。


西夏大佛寺位于张掖城西南角,是古代丝绸之路上的一处重要名胜。大佛寺始建于西夏永安元年(1098年),寺内古木参天,与别处不同的是整个寺院的色彩呈青灰色,大佛殿高33米,面阔九间,规模宏大。殿内卧佛为木胎泥塑,长34.5米,肩宽7.5米,脚长4米,耳长2米。卧佛金装彩绘,似睡非睡,形态逼真。大佛寺据传为元世祖忽必烈降生地,别吉太后的灵柩寄放于寺内。游完大佛寺已至午间,黄大祥给老盖打来电话,我们一行直奔酒店,又是一顿饱吃海喝。席间,河西学院中文系教师藏人次仁多杰按当地习俗,先自己喝了六杯酒,接下来,他开始唱歌,每唱完一支,被敬客人必饮六杯酒。这哪里会受得了。老盖不胜酒力,喝完,趴在桌上呼呼大睡,忠良亦是面红耳赤。


 


 


酒泉·花城湖·嘉峪关


 


下午两点,我们驱车往酒泉。车出张掖,忽见一湖,明澈如镜,一条木制长廊直通湖心,湖的周边是无垠的青纱帐。西北秋天的微风在高远的天空下流荡,阳光很美。华把车停下来,让我们去疯。忠良突然兴致所至,大呼着张开双臂,做羽翼状,顺木桥飞奔至湖心处,脱鞋蹬袜,偃卧下来,脚探入水中,不停地摆动,这可真与他平时的恭谦样判若两人。我突然觉得,苦守书斋的人必是真性情的人,当他与自然最亲密接触的一刻,内心必回到一种本真状态之中……


车行至黑河时再一次停下来。黑河是张掖的母亲河,由于这两天西北多雨,黑河水已是黄沙荡荡了。天空多变幻,此时,天上又有一片乌云飘过,不过,雨并没有下来。我们稍作停顿后,车子拐上一条高速公路,左侧是一条向西延伸的山脉,时断时续,右侧则是茫茫戈壁,杳无边际。经过一番兴奋和折腾,我的酒力也上来了,不经意间拿出手机,把一路上的所见用词语加句号的方式发出去——忠良大醉。湖光山色。飘动的白云。天高气爽。茫茫戈壁。鸟和电线。黄沙与石子。我是一只来自北方的狼。临泽小枣。醉了。疯了。车子一路向西。不胜畅快。


大约六点钟光景,车进酒泉。


酒泉,古称肃州,位于河西走廊西端的阿尔金山、祁连山与马鬃山之间。老盖在西北师范大学毕业后曾在酒泉教育学院教书,他的同学老梁在花城湖搞了一个生态旅游区。花城湖景区在酒泉市怀茂乡,距市中心二十五公里,景区面积三千多亩,其湖水完全由地下水形成,水面宽200——800米,在沙漠中蜿蜒出十余公里。我们穿过一片沙漠到达这里的时候,天色将晚。张目四望,圆天如盖,上青下黄,天地间似乎一下子只有了这两种色彩,只在不远处的中间地带还汪着一滩水向远方伸去。周围静悄悄的,只有这几个人说话的声音。老梁、乔老师和她的藏族学生草尕带路,我们来到湖畔,我和忠良都有些迫不及待,弃车登舟,进入湖中,湖面如镜,听不到水流动的,周围没有声音,只有我们脚踏桨板的响动在湖面上化开着。掬水在手,闻一闻这西北的清凉之气,你哪能想到这会是在一片沙漠之中。不过北方的水毕竟与吴侬软语的江南水不同,去年十一月在新安江,那里的水带都带着软性儿,不似这花城湖的水,它虽然不动,但我还是感觉到了它的硬态和狂放。老盖去年来这里时,曾写过一首诗惊动过几个网站,贴在这里,也算是我们对花城湖的真实领悟:


 


【花城湖】


           老盖


 


是那种西部的景象;格外凄美和


格外宁寂,格外的辽阔,甚至接近于


格外的无边无垠和无限。比如说最西部的那个词:


戈壁。自然是远处低矮的沙丘,脚下和眼前


铺展向视力尽头的细碎的石子儿,以及


让身心疲累而死的荒凉的空气和想象。或者比如说


废弃的城堡和土墩,这里有李陵碑,在


胡耀邦去世的那天,那块刻写着誉满边关的石碑


坍塌下来,而后消失在民间口唇的传说;现在,


只留下这座不高的墩子让夕阳和风暴涂抹,去刻画


死亡的身影和虚空的形象。古迹在在皆是,这也算是


荒凉西部最丰富的内涵,算是西部人


最不懈的努力。和所有地域一样,他们也在努力地


打捞历史,以便让古代文化的影子


铺满荒芜的巨大空间。那边的花城王子遗迹,和


关于花木兰兵营的传说同样如此;现在,在


20081019日和20081021日,它们


都依附在两片水域的周围,依附在花城湖


这一块不常见的西部湿地。西面,这片近千亩的水面


可以看见湖底,细细的磷沙,游鱼,以及被


大大小小的游鱼吃掉的丰茂的水草。风


1019日的下午远离着水面和湖底,远离着


凄美的芦苇和凝结着的蓝色;东面是更高的芦苇,


更茂密和更庞大无比的芦苇,潜流和潜流聚集的湖


只是一只只眼睛,从秋天努力地望向


高远和匀色的天空。1021日的下午,风


大声地呼啸起来,甚至吹倒了我的躯体,


它们同样匍匐,但没有伏倒,没有


彻底地栽倒在地面。两个日子,两次到达,


两次在花城湖放开脚步,我们都说过


还要再来的约定,说过很多第一次到西部的游客


都会说起的话题,发过大声的慨叹和


亢奋的呼喊。太辽阔的地方,太凄美和宁寂,似乎


没有人能够沉默,只除了几只野兔,和几只


在湖岸和芦苇丛里觅食的雉鸡;它们都


悄悄走动,悄悄地生育繁衍,把异于人类的种族


散布在灰扑扑的地面上,它们死去,然后会


再一次重来,重新演绎沉寂无声的


生命的戏剧;这中间没有喧哗


和哪怕最轻微的声响。这一切也像那一群


蹑手蹑脚的市民,他们在花城湖的北岸,在坚硬的骆驼刺


和高大的芨芨草中间行走,搜索和盘旋,眼睛


望着地面。他们的眼光似乎能深入地下,能


敏感到戈壁里每一个细小的裂隙,以及裂隙中


每一个摒住的呼吸。他们在宁寂和凄美的


花城湖,在死寂的空气里缓慢地移动,使用着


鹰一样的眼睛和蛇一样的脚步,并终于在


每一个抵达的日子里,在最后的太阳


即将落山的时刻,在黑暗的前面,


捕捉到潜藏在洞穴的兔子。


 


20081026日,兰州


 


 


登岸后,天色完全暗下来,进入帐篷,谁能想到这里还有电灯,不过酒桌上依然点上了蜡烛,油然而起的是一种异样的氛围。老梁的学生草尕是个藏族姑娘,从穿着打扮上看与汉族姑娘已无太大的区别,不过言谈举止中仍然透着一股野性。草尕边唱歌边敬酒,其中几只谣曲竟弄得几个大老爷们很不好意思,只好往肚里灌酒。酒至半酣,我和忠良、乔老师走出帐篷,爬至一山丘上。沙漠中的夜晚静得出奇,抬头望天,立刻有了天丝穹庐,笼盖四野的感觉。乔老师讲了花城王子的传说,并且把这个故事写成了剧本在一家杂志上发表。在西北,人们对文学仍然抱着一种很大的理想,这是我在兰州就已感觉到了的,他们对文学的崇拜有时到了一种无以复加的程度。这种人文理想精神如今在东部地区呈现出一种涣漫状态。


离开花城湖时已至深夜。


第二天上午去嘉峪关,中午返至酒泉,《酒泉日报》副主编漆进茂是老盖的大学同学,白净的面皮,虽是文人亦不乏豪爽之气。在这里小酌之后,我们驱车往武威。


 


 


武威说


 


河西四郡,由东向西排列依次是武威——张掖——酒泉——敦煌。老盖原计划顺序而行,直至敦煌,但忠良公务在身,敦煌只好留待下次了。不过也好,人总是要留个念想。


终于看到焉支山的风光了,虽不如晴天那么热烈,但山梁上翻卷着的乌云却显示出山的另一种美来。我心里说,不管怎样,真是不虚此行了。


晚上七点多钟,车进武威。武威正在下雨,住下后,大家去吃馆子。街上雨越下越急。十日晨,大家起得晚些,上午拜谒鸠摩罗寺,这是一座正在修缮的老寺,老盖说他在十六岁时曾来过这里。他是一个喜欢在路上的人。在武威的感受,我写了一首诗:


 


【武威说】


 


这石头里长出的风
这风写中的O ,让天空画得更圆更丰满
圆圈在西汉的油里燃烧
还有青色的石头,不曾浸染的滑动
接着是不断加温的湖
群鸟铩羽怪叫而起
从大营里出走的霍将军
凝固成沙洲人的一个传说和故事
这是第一次。
从八月里来的少年
奔跑成马,他的梦想的小鸟
因为大地和阴冷的天气让瘦小的凉州
变成诗句。

老盖,忠良和我,为了寻找
一块西汉的砖瓦
与夜相撞
在千万颗沙枣打过的地上
三人注视一群凉州的蚂蚁
渐渐成熟
那些在一夜间握紧的刀刃
聚落成一段弯曲的月色
全部九月变成黄色
全部声音和牙齿被倒吊着收获

我们困了,窗外是雨。
窗外是O 后面的时间和音乐之限
然后一切在外
在谷底里溃败

老盖说喜欢就喜欢上了
整夜咀嚼的马
站在广场上哭泣
石质的天空像一面碑
让夜敞开

忠良潮湿的手掌
把问路的语言攥成雨滴
鲜花和歌声捆紧在木柄上
通向白海洋的路被封紧
一场空虚之梦
在飞燕的翅膀下成熟
曾经衰败的树
孤立在手的一端
当茎秆把大地的汁液吸尽
暴有暗香盈袖乱的植物轰响着在凉州城中倒下
绿色的泥浆侵袭沙漠的脉管

而
九月里的山岗沉默
凉州沉默
只有城边的石兽在说话
一阵杂沓的密语
像乱风从城头滚过
田野痛苦的嘴唇
紧闭在麦芒之下
季节的高潮已然来临

用一种方式去补偿
一月,二月,三月,四月,五月。
尖叫着的大地和水在撤退
向东,向南
那易逝的,那令人爱慕的
那火焰不曾被燃尽的
变成云朵藏在O 的后面
这曾是它最柔软的部分

全部颜色属于你
全部九月属于你
全部声音和牙齿属于你
你活着,是因为你的神还在
你散落,是因为你正变得更加宽广

那让天空吻到的——
是舌。是火。是醉。

是细细的爱。

在凉州
我想到了一条鱼为谁而活?

在句子与句子之间
在松香和柔软之间
在勃起和欲望之间
在道路和云雨之间
在弧线和词之间
我们消退和归隐

凉州,睡了吧
房间里的图案正在变得冷漠和迷惑
一块失去记忆的水晶
立在黄昏里歌唱
我们歌唱

在凉州
整个秋天已经过去
在一段不真实的时间里
我和老盖只好侧身站立


 


 


2008.9——10


 


我和忠良是下午六点钟的飞机,五点钟的光景,在中川机场进站口,我们和老盖、华话别……由于天气原因,机场实行管制,飞机晚点近两个小时才起飞,我给老盖发短信:机场管制,现在准备起飞。其时已是晚八点钟了。老盖回短信说:兰州留客客不留,奈何!奈何!忠良看了,叹道:文人呵,文人——


 


 


                                          2009.10

Read More

窄巷子三十二号

窄巷子三十二号



现在,你总要说点什么吧?
她的声音很大,震得
院子里的那株橡树晃动了一下
一枚叶子掉下来
其实,坐在这里
你可以读一读她的《在古代》
八点钟,门洞上的圆月亮开始
在夜间旅行


主人不在,就像今天的天气
喜欢云朵的人各自躲在椅子里
那些压扁的身体钉在墙上
溪谷和山冈是通过发明而被理解的
针脚和面孔在院子里乱飞
外面很冷    屋里很热
木制花格在水函里摇荡
遇见朋友的人也曾遇见过自己


在她的手上
来来去去的掌纹
决定了命运的走向
为了不被长期纠缠
我要逃出窄巷子
“百利甜”不是生活的神秘
而是它要到达的途径和距离
尽管座椅上布满了春天
我还是要躺进夜泊的巷子里
把弄皱的照片丢向雨水
一个更有力的形象在三十二号出现
他的书包里装着普通人的夏天


好日子是创造出来的
在炉渣和液体之间
你会寻找到一种默契
泛红的音乐逐渐变得透明
像那个巨大的装置
先是轻松,后来变得紧张
厌倦天气的人,表情更加凝重
插图中的那只眼睛
显示出某种即将到来的结果
没有任何停顿和过滤
精心策划和整理过的密室
在图纸上来回移动
我能感到词的惯性
它即将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
一个短语,像水轮一样转动起来



【另一首】


热爱花朵的人一定是热爱美貌的人
当然我必须承认墙上那人
一定是她的肖像
红色的釉被刷洗和更新
没有任何方法可以将它继续完成
坐在三十二号,我们变得更加神秘
眼神破碎后,在空间中乱飞
仿佛一个故事结束后留下的障碍
院子里飞舞着月亮和你的面孔
在一个轮廓的边缘
周围的声音变得如此瘦弱和细碎
那一个和你类似的人
只留下一枚硬币
四月,谁还会停下来和我一起冒险?
捏着风暴的手在茶杯上垂落
继续想你的人一定是你的爱人



                         2010.4



【注】:窄巷子三十二号,是著名女诗人翟永明的白夜酒吧。
       四月二十五日下午,我正在成都书博会上走马,路殿维发来短信说他在白夜酒吧等我。过去后,见到四川出版集团张清,世图出版公司孙延凤,山东教育出版社乔友福(业内人称“乔老爷”)和河北教育出版社赵玉敏。适时,洁尘和赵毅衡在白夜搞的一场文化对谈刚刚结束。我们闲谈的地方是一间茶舍,一排书架正对着门口的院落,穿过院落,对面是一处红酒区。张清和孙延凤十分健谈,编辑出身的张清是成都人,这里的人情掌故无所不通,普通话中不时夹带出地道的川腔,甚是怡人。中间,孙延凤曾提议请翟永明过来叙谈,路殿维去后不久回来说主人出国了。茶罢,一伙人一起到井巷子市井生活里吃川菜。在两株银杏树下,排开两张大桌,几把竹椅,天上零零星星飘着雨丝,雨打在叶子上沙沙响,如蚕吐丝一般。坐进这里,川菜还未入口,舒畅和悠闲早在不经意间滑到了心底。成都的“慢”此时才渐渐有所体悟了。
      过一天,四月二十七日,本想参加洁尘在白夜举行的新书发布会,可赶去后,发布会已结束。和敬丛,小小在这里小憩后,再游宽巷子窄巷子,拍片。适时,已到农历三月中旬,月上中天。

Read More

宽巷子

成都人的现代生活方式之二


         ——宽巷子


 


 


在宽巷子


细雨下了一整年


冒险的生活,单独的食物


构成我们的一种存在方式


 


在石板下面,受伤的泥土


阅读着天竺葵的春天


屋角里沉默的月亮


像一架睡眠的钢琴


周围围满独步的蚂蚁


拿着花篮迎宾的小女子


走向伪装后的夜,那枚坠落的红果


成为意外收获的旗帜


接受着考验


 


在一座储藏室里


到处是生长的腿


噪音来自天花板


脚踏三轮车的吱嘎声被收拢


木架上的摄影作品正在打上补丁


运走,更多的话语


被喃喃说出


老故事剪成一摞


像细软的木条编织起来


后屋的光却越来越亮


他们因黑夜而充满了激情


 


红色出租车停在门口


玩腻的游戏一再下降


你讲的哲学他们不懂


问题的难度正在于它已给出了答案


 


披头发出行的女人


依逻辑而存在


圆盘,头发和细雨


装在木盒里面,也许她会恸哭一夜


 


躲在宽巷子里的人


对准风暴发呆


灰墙早已留下了他们的陈年旧迹


从另一个角度回答


历史的面纱,像秋天里的杠杆


纯净的平衡下面


缀满黑铁和食物


那些椭圆之外的物质


到处寻找自己的阴影


而手不能再次伸进


温暖的泥浆,手不能再次阻挡


变黑的空气


 


现在,一堵石灰质的墙


就会散发出秘密的味道


 


一天下午,他和你在宽巷子喝茶


所有的浪漫被喝掉


所有的表情也被喝掉


红狐狸显示出它倾斜的方式


一对发愣的鸟


奔跑在黑夜的细雨中


 


 


                       2010.4


 


 


【注】:宽窄巷子,是成都最著名的清朝古街道,传为康熙五十七年(1718年)清军平息准噶尔部窜扰西东篱把酒黄昏后藏后遗留下的驻军所建,史称“少城”,由宽巷子、窄巷子和井巷子三条平行的街道组成。其实,宽巷子不宽,窄巷子不窄,之所以如此称呼,乃为当年驻军论尊卑贫富分族而居的结果。老式街道和四合院是其典型特征,这是北方民居建筑和本土建筑格局融合后的结果,本世纪重建后,宽窄巷子成为成都市最著名的文化商业街,它的纯雅气质极大地吸引了众多具有怀旧情结的人来这里停留,尤其饮食文化变得异常重要和突出。成都人所倡导的慢生活在这里挥洒的淋漓尽致。其实,来宽窄巷子不在于你当时喝了什么或者吃了什么,重要的是那种身临其境后的历史顿悟和独在异乡为异客的别样情怀。如果愿意,还可以在这里住上一宿,你会彻底感受成都夜生活的丰富和奇妙。在成都期间,我曾两次来这里逗留。窄巷子三十二号是女诗人翟永明的白夜酒吧,坐在这里,你仿佛是进入到一个物质的核心,所有的修饰语似乎都可以被省略,只留下肉体的自在和透彻心灵的顿悟。

Read More

在锦里

成都人的现代生活方式之一


            ——在锦里


 


 


心无旁骛的是一种姿势


在拐弯处,它把时间弯曲成线


乌鸦开始落户——


锦里并不表示什么


草种子在屋顶上发芽


穿过整个灯笼的脉络,我们寻找


明清时代的感觉


地上的条石是一个核心


还有向周围晕散的花纹和光泽


她想象来这里的好处


也许身上的皮肤会一点点发生变化


不确定的是心情和未来


结网捕鱼的时刻


橘红色的大门悄然打开


我看见很多条船


我看见所有的人发出一种声音


虽然两边的宽度是不一样的


星巴克和结义楼混在建筑物中间


光线的不同在于一个向内一个向外


 


在早晨,锦里依然星光灿烂


银杏树和山茶花


把风景吸进自己的叶片


他不说话


她停在那里


咔嚓  咔嚓咔嚓


他们看风物时已经成为风物


他们是带着玫瑰飞跑的人


他们的想法我很理解


他们最好不要把这儿当真


 


川剧即将上演


掏耳朵的人坐成一排


人比黄花瘦醉的感觉在于一进一出之间


 


 


                  2010.4


 


 


【注】:锦里是成都最著名的步行商业街,史有“西蜀第一街”之称,建筑风格多为清末民初式,布局谨严有致。


      走进锦里,仿佛进入古代,歇檐式古楼,石板路,古石桥,古牌坊,飘摇的布幌子,显示出它的清幽和古雅。四月,在成都期间,我不止一次进入锦里——过一道牌楼,便有前后两重天的感觉。早晨,家家还在关门闭户,天空便从两侧的楼阁间垂下来,街上的石板路发出亮光,并不耀眼。风中摇摆的灯火在天光中渐渐失去了颜色。红灯笼悬垂在檐角下,无语。那些摆动的粗布幌子仿佛在诉说着什么。锦里无人,木楼间流动着淡淡的湿气,此时此刻,我的目力所及,处处透着古意。锦里的古建筑不是宏富和磅礴的,但也不似江南的娇小和精致,而是透着家常的、草根的、本土似的情趣和自在……


      中午的锦里是纷扰的、叫卖的、忙乱的、商业味儿的,这时最好的方式是看人,当然是形形色色的年轻男女了,用摩肩接踵来形容,并不为过。川妹子甚多。多说四川盛产美女,想来也是,四川的女子不是早已遍布大江南北了么?去年在西北的张掖、武威都曾见过。其实,在我看来,川女都算不上大美,而是清秀中透出的细腻和精致,娇小中透出的款软和柔滑,加上地道的川腔,便有一种令人心旷神怡的气质。我曾在井巷子看到过醉酒的川女,东倒西歪袅袅而行的样子,口中还不住地吐着地方腔,的确是一番别样的风景。


      晚上,华灯初上,最耀眼的是那些热烈的红灯笼了。灯笼之上,楼阁把西南的月亮托的高且远。这时的锦里是朦胧的、古意的、轻歌曼舞和闲逸散漫的,吃与喝都变得十分重要。川菜是八大名菜之首,麻辣鲜香无所不包。我是北方人,少食尚可,多了也觉得油腻。锦里的好吃街特点在于它的风味的多和全,朦胧中你可以一家一家尝过去,不管当时的口舌之欲怎样,离开后总有一些回味停在了记忆的深处。

      现在想来,锦里是对成都人现代生活方式的最好诠释。到了成都,不可不到锦里——
Read More

太僕寺街札记——诗歌重镇

 



说到全国的诗歌重镇,如果以诗写者的居住地为坐标,八十年代应该在北京、成都、南京、上海和云南。九十年代,由于商业社会的来临,诗写者呈散射状分布,特别是一些重要的诗写者从体制内游离出来,从居住地看,集中在北京、上海、广州等较为发达的一线城市,有些甚至流莫道不消魂亡到海外。九十年代末一十年代初,又呈现出回流的趋势,很多人从体制外回归到体制内,有些则归属于某些商业集团内。本世纪以来,由于网络的流行,诗写者的交流变得更加复杂化、多样化,若说诗歌重镇那就应该是网络,各类诗歌网站和诗写者博客纷纷出现,诗写者足不出户就可以进行面对面的交流,特别是八0后一代诗写者,更加依赖于网络,其居住地很可能就是一座不太繁华的小县城甚或一座偏远的小镇。而一十年代一些功成名就的诗写者,在物质上经历了一番打拼和奋斗后,终于又回到了自己的居住地,去寻找心灵的归宿,最明显的例子是四川的李亚伟,这人我曾在北京图书订货会上见过,他从商业集团脱离,表现出一种强烈的自我归属意识。再有一个就是我的朋友老盖,他也曾归属于商业集团十年,甚至把家都已安在了远方,一十年代中期,他又毅然携妻回到兰州。这不是说这些诗写者不需要物质,而是在物质得到基本保障后,他要找寻到我的灵魂的归宿地。
所谓的诗歌重镇,在我看来,必须是以重要诗人的存在或重要诗写者的出现为依据的,他们的居住地的环境直接影响到了他们的作品,反之,他们的作品又直接映射了居住地的人文环境。这是一个标准,另一个标准就是他们一般不是单打独斗,而是在其居住地形成了一个圈子和氛围,当然他们各自的创作原则和风格不必相同或相近。说来说去,居住地对诗写者的写作是有影响的,我不认为,一个人走到哪里都能写作。



                                      2010.4

Read 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