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文本】杂记二:朱河风物志

杂记二:朱河风物志

朱河南距滹沱河北岸三里,东距正定县城约四里。朱河之名源于诸河之名,意即河流众多之意。据老盖的爷爷讲,旧年有五条河 流经朱河村——村南三条,村北一条,外加一个泉眼。如今,除了滹沱河之外,多已消匿不见。老盖曾有《记忆之河》长文叙其童年往事。
朱河村建制最早起于明代万历年间,据一九九二年版《正定县志》载:清初丞明制,仍置十四社,全县二百零二个村。其中,明万历五年(1577年)至清顺治三年(1646年)增一百村。朱河村就排在这新增的一百村之首。民瑞脑消金兽国三十二年(1943年),正定设五区四十七乡镇,其中朱河乡辖朱河村,这是朱河历史上最早有记载的乡镇建制。之后,在日伪政府时期、解放战争时期、建国初期、大跃进、文瑞脑消金兽革时期等直至一九八五年,朱河村始终在乡镇级建制与村级建制之间徘徊,也由此,朱河在半个多世纪的发展中成为正定县屈指可数的接近万人的村落之一。
在朱河众多的人口中,仝姓、付姓、刘姓、张姓和赵姓等几个家族占去大部,五姓之中又以仝姓和付姓为众。仝姓家族大约有一千四五百人,占全国仝姓人口的四分之一或五分之一。在古代,仝姓应是这个村子很讲究礼数的人家,它至今仍保留着自己的宗祠,其它姓氏的宗祠多已不见。朱河也是远近闻名的长寿村,现在全村九十以上的老人越三十余。
老盖的老家在这个村子偏东北的地方,随着正定新区的开工建设,朱河成为一座即将消逝的村落,它将成为一个名字,一只符号,一段往事,一屡时光……永远留在朱河人的记忆里。十二月中旬间,老盖怀着一腔的赤子之情,带上他的所有摄影器材从兰州开车赶到故乡,开始将那些值得记忆的老宅院、老物件……一张张记录下来。十八日,我和刘进忠、张新宅应老盖之邀来到朱河。车子进村时,正值朱河的老集开市,冬日下,阳光散漫地落在树枝上、屋顶上、老墙上和弯弯曲曲的街道上,也落在正在开市的一个个小摊上。人还不是很多,因此也就没有多余的杂乱和喧闹。布摊儿、衣物摊儿、日杂摊儿、水果摊儿、蔬菜摊儿、烧饼摊儿、饭摊儿……一处处由村口向小街巷里罗列出去,对于住惯城里的人来说,时光在这里慢了下来。如果你停住,从村人的一张张脸上看过去,现在的一切都是常态,仿佛一幅油画在冬天里置放了多年。这天的阳光好像很大方地给了这个村子。
和老盖见面后,我们先去了旧村委会大院,这里承载着朱河的历史之重。张眼看时,北边一排文瑞脑消金兽革时期留下的房屋,如今成了村里老年人的活动场所,几间的屋顶上还留着用青砖刻下的五角星,门窗是绿色的。其中的几间敞屋还在使用,有两间的门前散乱地放着十几辆自行车,不时有村人进进出出,看我们在这里拍照,时不时向这里望上几眼,但并不过问,这就是乡间,含着一种无动于衷的淳朴。院子里落满了青黄相接的槐树叶子,靠近南墙的地方就是那棵老槐树了,在冬日下,老树脱尽了叶子,显得多少有些孤清。据村中人讲,这棵老树大约有几百年的树龄了,到底栽种于哪年,谁也说不清,只是说从爷爷的爷爷开始就有了,树的主干部分有一半已经空掉了,树皮呈青色,局部光滑油亮,盘根错节地呈斜线向上长着。村人的保护意识很强,树根的四周用青砖和水泥垒成了一个一人多高的圆形树池,树池北侧垒成一个约两米多高的梯形,托住向北倾斜的树身。我从南边跳进去,树干的中空部分约可站进两个人,顺树干向天空望去,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沧桑感和岁月流逝感来,顿觉有一种神力从天空顺树干向下倒流,不敢多想,拍照后匆匆跳将出来。进忠眼尖,他穿过院落看到墙东边的一处民宅,房屋比这边稍高些,东西房山头用青砖刻着四个隶书字——西为“勤俭”,东为“节约”,这样的老宅至少有三十来年的历史了吧。
仝氏宗祠在一条街的拐角处,门锁着,房屋并不高大,与周围的房屋比起来也许还略显寒碜和冷落。门前一对抱鼓石,两步台阶,门框上的一副红色对联翘起角来在寒风中飘摇。没有见到拿钥匙的族人,我们只在门前略停了停,算是一种仪式了。
接着去看朱河村废弃的老供电所。七拐八拐之间看到一排红砖砌就的房子,坐北向南,门窗关着,上面的绿漆大多已剥落,屋顶上有山墙,“安全用电”、“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标语用水泥刮擦出来,横七竖八的电线在屋顶上空交织着,又是一处文瑞脑消金兽革遗物。供电所南面跨一条街有一座老式水塔,上面乌鸦似的趴着七八只喇叭,指向四面八方,如今的网络时代只是不知这些旧物还起不起作用。
老盖又带我们到玞祥路看一处老宅。从大街往里拐,一座坐北向南的院落来到面前,前后两进院子,前院无门无墙正对着大街,靠近西墙依次是畜圈、禽圈、茅厕,东边无墙,有一条甬道,顺甬道过去正对着二进院落东厢房的南山墙,黄色的墙皮在阳光下显得沉静异常,山墙下半部有一处青砖砌就的神龛。甬道尽头左拐就是二进院落的大门,大门砖木结构,门楣上有砖雕,算不得十分精美。斑驳的两扇门,红漆剥落,露出老木来。进门后发现这是一个木制的门楼,多处有木雕,廊柱与横梁设插肩榫,虽不精美,但很讲究,现出一种明式韵味来。往里观看,一处典型的长方形四合院,南北长,东西较短。正房一明两暗,东西厢房平行相对,西厢房门锁着,木制的窗格在阳光下透着岁月的痕迹,滴水檐下是一块圆形的锤布石。房下无回廊,两步台阶就到了院子里。东厢房下是一条由大门口通向正房的回廊,回廊的尽头是一个拱形的发券门,进去右手边便是厨房和灶间了。风箱、土灶、大铁锅、竹箅子、大铁瓢、草编的锅盖等等一应物件依然还在,仿佛就是一处摆设等着我们来看。正房没有住人,阳光通过打开的房门泻进去,照在那些陈年老物件上,仿佛油画中的静物。院落天井部分,青砖覆地,北高南低,形成一条长方形的甬道,与正房和东西厢房只两步台阶,这样的布局,雨天时,水顺势而下,很快就会流出院落。
这处老宅的主人是一个九十多岁的老太,膝下有一男两女,儿子老瑞是朱河村著名的鼓人,三、四年前已亡故,没有子嗣,两个女儿大约也有六十上下的年纪了,从婆家来这里照顾她。这家也姓仝,与老盖同族,论辈分,老盖称老太太嫂子,她的两个女儿该叫四十几岁的老盖“叔叔”,这就是乡间,隐忍着一种朴素的文明。老太太住东厢房,她的两个女儿出来和我们寒暄。这时,时间已接近中午,阳光透过天井洒满整个院落,一股青灰色的氤氲之气在小院里渐渐升腾起来,我透过镜头看到一片柔和的光影,时间似乎在此处停下来。我们进到正房,明间北墙下交错放着两只杌凳,一只光素,一只著着斑驳的大漆,凳子上有一只簸箩,簸箩里面有东西,好像是黑枣,靠近门口的右边有一张圆桌,上面有一只金黄色的北瓜,新宅将瓜拿下来放在屋地儿的光影下,我和老盖拍照,似乎都想抓住这正在消失的光阴。后来,老盖在网上说,在拍摄这只金瓜时,感觉自己的整个身心和外在世界一下子都缩进了这只瓜里。在西屋里,新宅又看到一只木工盒子,里面落满灰尘,墨斗、墨线、推刨、凿子都在,翻到最后,一枚木制图章引起了老盖的注意,到光线下摩挲擦拭后字迹依稀可见,上刻:“正定县朱河镇第一保办公处图信”,字体为仿宋。老盖判断这枚图章很可能是解放战争时期留下的印信,回来后我翻阅了一九九二年版《正定县志》,第一百零三页载:国民党行政区置县城为城厢镇,农村置五镇二十九乡。其中,朱河镇辖:朱河、大林济、小林济、郭家庄、丁家庄。那么这枚图章应是此一时期的遗物了,后来老盖的爷爷回忆说,朱河解放初置有五个保。新宅继续拿这些老物件到光线下让我们玩味拍照,恍惚间,似乎这些物件的主人正在屋子的某个角落里用眼睛逡着我们。就这样,我和老盖一张张拍过去,光阴也仿佛在返身回转似的。
突然,院子里传来老太太吵嚷的声音,听不大清楚,两个女儿冲她大声说:你少说几句吧。其中的一个女儿对进忠说,她又在讲她的陈年往事了。见我们在正屋里拍照,老太太沿回廊一步步蹭过去,一只肩膀靠在东边的门扇上,向里觑看,那神态,除了迟疑,还有新奇。
东厢房是老太太现住的房子,窗户开在西墙上,木制窗格上有风斗,土炕靠近北墙,与之一墙之隔的是那边的灶间,东墙上贴满了四扇屏的年画,烟熏火燎的已经没有了颜色,近前细瞧,没看出个所以然来,这些年画大约也有多年的历史了吧。
回到天井的院子里,老盖问老太太的两个女儿,这房子有多少年了。大女儿说,从祖辈起就记不得了,大约有两百年了吧。我不懂古建,但从整个院落的气象上来看,很有晚清的风格,尤其是木制门廊上的雕花和西厢房南北山头上的砖雕,味道很足。与江南民居相比,这处民居少了一种精细和奢华,但却有着北方民居的显著特征,平顶的房屋,北高南低,整个院落多用木材,并配以青砖和土坯,房梁榫卯连接,山墙夹有木立柱,虽历经岁月的风雨,依然坚挺在那里。
从二进院子的大门出来,时间已到了正午,阳光毫无遮掩地扑进来,整座小院更加静谧。
离开朱河村时已近下午一点钟,不远处正在建设的园博园里不时传来机械的哼呀声,未被动过的田野里起伏着一丝淡淡的烟雾,几只觅食的麻雀在天地间起落。我们驱车进正定县城吃午饭,城市的喧嚣又一次来到了面前。

20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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