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介词的几种解释

一个介词的几种解释

——在破城子遗址怀古

让一群人倒下,让他们的灵魂藏进土里

让灰暗的生活继续暗淡下去

让城门自然地打开,让花朵在城头开放

让街上的卵石生长如眼睛

让城外疯长着的棉田变白

让天空继续变暗

让水改变流动的方向

我和怀钦、徐前不断地对着房子说话

风把我们的交谈割破

风像锯子继续割着城墙、农具、木架和瓷器

一些柔软的事物渐渐融化

继续走,是一个高坡

光阴在这里化为灰烬,它还要继续下去

那些失去方向感的使者让我心惊

有沙粒击打他们的牙齿,腮部开始变疼

透过白云我们看到——神

在一个遥远的地方张望

手扶住秋天的脖颈

经年未动的古书搁在架上

书写成为一件艰难的事

蜜蜂飞来飞去,水在变少

酒在门后渐渐挥发

干硬的扁担竖在屋外

让声音继续击打我们的咽喉

让种子在石头上发芽

让水从天空中下降

让风像锯子继续割着城门、农具和瓷器

让光阴变慢,在沙子中沉落

                               201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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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中江南:雨润苏州

雨润苏州

列车到达苏州站的时候是五月下旬的一个清晨,此时苏州的雨打在车窗上,细细密密地向下流动着。下车,出站,伫立街头,苏州温润的空气扑了我一脸一身。掸去满目的疲倦,向城区望去,城市化进程已经把这座美城打扮得多少失去了旧时的颜色,但江南旧家的秀气依然掩饰不住地从各个小街巷里泄露出来。

接站的司机师傅是个地道的苏州人,吴侬软语说的纯纯正正。赶往宾馆的路上,我问起了苏州的人居环境,这样的城市,房价当然贵的吓人,师傅说主要是外来人口多了的缘故,富人们都在占领这座美城,平民只有靠城市拆佳节又重阳迁来换新居了,但吃还不是很贵。如果要看苏州还是要到老城区,那里旧时苏州的风貌依然故我地存在着。雨越下越密,透过车窗感受到的是一种暗愁式的款软。

我们所居住的宾馆位于苏州工业园区独墅湖西北湖畔,离著名的金鸡湖不远,名字起得雅致至极,曰:书香门第。楼不高,全部是青砖灰瓦的建筑, 充溢着一种沉稳和大气。宾馆依水而建,占地约 十几亩的样子,门前有一条河,蜿蜿蜒蜒,河边有带木栏的木栈道,原木色的色调,不用说走上去吱吱咯咯地就如在画中了。绿竹、花卉等一应植物种的满庭满院,显示着这里就是江南了。室内的陈设是纯粹的中式,与北方室内不同的是,这里的陈设更多出一种精致和典雅来,书卷气自不必说,就连桌上的纸巾盒也是苏绣,我喜欢。这些年不知怎地,我越来越青睐于建筑中的中式元素了,也许城市化的脚步太快,许许多多现代的、欧式的东西被强塞进我们的视野,弄得全国大大小小的城市越来越不伦不类,这也许是我一再想到江南的缘故。

同行的宾客正在赶往这里的路上,我想一个人到苏州旧城逛逛。吃过午饭,在前台问明了路线,背起相机就到了拙政园。拙政园在苏州旧城区娄门内东北街上。下午两点钟的光景,这里的天空虽然也飘着疏淡的阴云,但房屋以上的视野是开阔的,雨时断时续地斜织着下到拙政园里,游园的人不是很多,也好,这倒少了些杂沓和喧嚣,看园,这样的天气应是最可人的吧。

拙政园占地约七八十亩的样子,是中国古代最大的私家园林,最早为唐代诗人陆龟蒙的旧宅,元代为大弘寺,明代御史王献臣退居后在两处旧址上改建为自己的私家宅院,幷取“拙政”二字为园名,但这并不是王献臣的独创,晋代文学家潘岳在《闲居赋》中有“筑室种树,逍遥自得。池沼足以渔钓,舂税足以代耕。灌园鬻蔬,以供朝夕之膳,牧羊酤酪,俟伏腊之费。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此亦拙者之为政也。”之句,王献臣移“拙政”二字以表其为政之道。在建园之期,王献臣曾请吴门四才子之一的文征明为其设计蓝图,文徵明是明代书画大家,对此,自有一套自己的风格,他将自己在书画艺术上的追求诉诸建筑,使拙政园形成以水为主,疏朗平淡,近乎自然的气质。人与建筑、自然三者的关系在拙政园里表现的淋漓尽致。自此以后,文徵明亦与园主、园林结下不解之缘,其名作《拙政园图》即是此一时期所绘。可惜的是园主王献臣没有将自己的艺术气质传给儿子,他死后,其子沉迷赌场,散尽家财,将园输给徐氏。赌场中人,哪有道理可言,拙政园在徐氏子孙手中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自此以后,拙政园在岁月飘摇中几易其主,兴衰之间全凭了天意,今天众生有幸看到这世间的极品,也算是它的造化了。

举步进园,满目的青翠自不必形容了。五月将尽,江南的梅雨季节快要到了,空气中的朗润之气渐开,拙政园被一种氤氲的气息包围着,绸缎般地滑动着。逃开三三五五的人群,一个人边拍边走,不觉间被一株硕大的紫藤吸引了,定睛看时,乃文徵明亲手所植,想想四百年前的这位大家植下这棵紫藤时的心情,是否也如我辈一样对自然造化充满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心境和向往。突然就想起他在《暮春斋居即事》中的句子“经旬寡人事,踪迹小窗前。瞑色连残雨,春寒宿野烟。茗杯眠起味,书卷静中缘。零落梅枝瘦,风吹更可怜”。古人就通过一棵紫藤与我们相遇了,而这种相遇就根源于一种文人间的心态。我始终认为,春秋战国是文人议论风发的时代,在那个时代,你尽可以把自己的观点自由地表达给君王或者百姓,哪怕是骂人只要骂得有道理。魏晋时期是文人发狂的年代,你可以归隐山林,也可以狂狷于市井。唐宋时期的文人最为得意,原因是有几个君王都喜欢舞文弄墨,因此搞得天下的文人可以忘乎所以的抒情和议论。但明代的文人是不同于任何朝代的,明代是一个情与景交融的时代,文人的才气都没有全部用在文字上,而是移情于物,建筑、园林、家具、紫砂壶、瓷器,莫不有文人的参与而达到一个极盛的时期,因此这是一个器物的时代,一切与艺术有关的物质都变得精细和经典    起来,拙政园正是有了文人的参与才使其成为天下第一名园,但“园林有界,心境无疆”,拙政园只不过是明清文人在器物时代对于自己心态的一种表达吧。

回到眼前,走走停停间已在园内转了一大圈。拙政园由东、中、西三个院落组成,主要景观在中院。自东而西,其景观依次是兰雪堂、芙蓉榭、天泉亭、秫香馆、放眼亭、涵青亭、海棠春坞、听雨轩、玲珑馆、嘉实亭、绣绮亭、梧竹幽居、绿漪亭、待霜亭、雪香云蔚亭、荷风四面亭、远香堂、倚玉轩、小飞虹、松风水阁、得真亭、小沧浪、志清意远、玉兰堂、香洲、见山楼、宜两厅、与谁同坐亭、笠亭、倒影楼、浮翠阁、留听阁、卅六鸳鸯馆、十八曼陀罗花馆、塔影亭、园林博物馆等共计三十六处。亭、塔、楼、阁、轩、馆、厅、榭、坞、堂、居,从建筑形制上来讲是各个不同的,想来王献臣及其文徵明这一派明式文人算是把中国古典建筑中的元素用尽了,只看名字,就让你陶醉了几分。我漫步园内,真正感受到了什么是移步换景,正因为对这一建筑手法的极致运用,才使得拙政园在方寸之地容纳了如此多的景观而依然表现出疏朗平淡的气质。

说一说见山楼,见山楼之名采自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之句,楼以山名,实际上这是拙政园水景中的一个很重要的景观。这里三面环水,两侧依山,营造出典型的江南民居风格,楼顶歇山式,重檐卷棚,坡度平缓,远望粉墙黛瓦,色彩明朗简洁。沿一条“之”字形水廊进入楼内,底层就是“藕香榭”,放眼望时,果见满池的荷叶,黄绿相间立于水中,五月里的荷叶从叶形上还不是很盛,一条条红鲤穿行其间,别有一番景致。沿水的外廊设置吴王靠,坐下来回身向园中望去,诸多景观便会徐徐展开在眼前。穿过爬山廊或假山石级进入二层,这里就是见山楼了,楼上的明瓦窗,古朴雅静,倚窗而望,中园景致尽收眼底。我曾在一本书中读到,当年见山楼内悬有一副楹联:“林气映天,竹阴在地;日长若岁,水静于人”,很恰切地点出了人与见山楼和周围景致的自然融合。太平天国时期,忠王李秀成曾将见山楼作为自己处理政务之所。回来后,我曾猜想,作为征战疆场的一名武将,李秀成怎么会看上这样一处好景致呢?李秀成晚节不保,会不会多少给这处景致留下些许的阴影?对于李秀成的叛降,历来说法纷纭,如果抛开阶半夜凉初透级的观点,李秀成的确是具有文韬武略的一代名将,那么惜才如金的曾国藩将其诛杀,是不是也有其不得已而为之之处?洪秀全及其诸王的暴有暗香盈袖乱暴淫是不是让李秀成看到了太平天国无可救药而心生招安之心?但历史是不可以假设的。作为农民出身的李秀成在进入见山楼的一刻,是不是也有了一种文人心态,是不是想让自己厮杀的心灵在此美景中稍作停顿呢?但不管是楼以人名,还是人以楼名,我是对见山楼心存芥蒂了。

从拙政园出来,天色将晚,雨也越下越密,留园和狮子林是去不了了,沿街买了几件苏绣,忽然就看见一把油纸伞,撑起来竟有了戴望舒《雨巷》中的意境。打车回到书香世家,同行的宾客陆续到齐,晚饭后,和朋友一起去宾馆前的湖畔游逛,雨还在时缓时急地下,眼前的木桥上没有几个人,雨落在上面,细柔的声响显得清幽而自在,这雨在北方是如何也感受不到的。远处高高低低的灯光也是柔和的,像顾目流盼的江南女子停在那里等着什么。晚睡也就在这江南的雨声中进行了。

第二天上午半天的会议,下午去逛山塘街。

山塘街位于苏州城的中心位置,全长约七里,因此有“七里山塘”之称。在阊门外的玉涵堂内有一幅旧时山塘总图,它东起“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阊门,西到“吴中第一名胜”虎丘,其间有一条水系连接,水巷的两侧是住宅和店铺,其建筑格局保持了江南水乡的特色。苏州自古人杰地灵,人文荟萃。山塘街的建造与白居易有关,白居易本不是苏州人,唐敬宗宝历元年,他因谏议朝政被贬苏州做刺史,刺史就是现在的市长了。说道被贬事件,在唐代先后有三个文人被贬苏州做刺史,第一个是韦应物,韦应物本是长安人,在苏州退职后他没有回到家乡,而是在苏州郊外置田舍以自养,直至终老,因此有“韦苏州”之称。第二位就是白居易,白居易之后七年是刘禹锡,刘禹锡也不是苏州人,但他为官三年依然留下了好名声和足可传世的诗文,因此这三位文人被苏州人称为“苏州三贤”。可见,从另一个角度讲,唐代的皇帝即使贬谪文人也是带着诗意的,而不似其他王朝的皇帝动辄把你扔到蛮荒之地。这三人中为官时间最短的是白居易,虽然只有短短的十七个月,但他励精图治,其中开辟山塘街成为任上最杰出的事件,因此,山塘又称白公堤。但山塘在唐代只是一条从阊门到虎丘的水路,真正的繁华则是在明清时期,因此这里的建筑风格多以明清式为主,洗练简约中时而又有繁复和典雅。喜欢古典文学的人都知道,白居易是新乐府运动的倡导者,他主张的“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对后世影响极大。但有关白居易与苏州的这段历史历来也是褒贬纷纭,其中褒大于贬是主流,但我猜度白居易在任上除了励精图治之外,一定也是一位纵情山水和狎妓的高手,否则,他的才情是如何释放出来的呢?毕竟对于文人来讲,女人和山水是离才情最近的两个元素。我不是一个男权主义者,我只是在猜度一个事实,作为一代大家的白居易如果没有这两个元素又怎么会写下《忆江南》这样的传世之作呢?白居易先后做过杭州刺史和苏州刺史,他的《忆江南》词有三首:“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此其一。“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此其二。“江南忆,其次忆吴宫。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早晚复相逢?”此其三。前两首忆的是杭州,主要是写景和记人,第三首忆的一定是苏州,“吴娃”应是苏州歌妓的泛指。在我看来,像商玲珑、谢好好、真娘这样色艺俱佳的青楼女子未必不打心眼儿里钟情于富于才情的白居易,看来白居易的被贬也算是一种幸运了。

下午三点钟的时候,苏州的雨渐渐停了下来,山塘街上迎来的几缕霞光更衬出江南的旖旎和秀气来。山塘街自古有“姑苏第一名街”之称,这里是典型的街河相间的双棋盘格局。以山塘河为界,商贸区称上塘,居民区为下塘,房屋多呈前街后河的局势。山塘河上的桥多,我没有细数,但据导游说,大大小小有十九座。这里的桥有三美,一曰单体美,说的应是星桥,星桥也叫“断桥”,还有临近虎丘的斟酌桥,这样的桥独立成形而又与桥边的建筑连为一体,相映成趣。二曰组合美,说的应是桥桥相连吧,比如普济桥和同善桥,形成两个半月,这种双桥组合的形制自然又是一番别样的景致。三曰整体美。山塘河的这些大大小小的桥如果连起来看似散落而又排列有序的珠子,加上各自河中的倒影,虚实间自是另一番情趣了。这种实用性和艺术性的完美统一着实表现出中国古代哲学中天人合一的思想。以半塘桥为界,山塘街分为东西两段。东段大多是商铺和住家,以星桥一带最为繁华,西段河面较为宽阔,河边绿柳成荫,房舍俨然,在西斜的夕阳下自是一番袅娜异样的景象了。记得我去年夏天和女儿去颐和园,在后湖也曾见到一条苏州街,回来后翻资料才知道,颐和园里的苏州街竟然是以七里山塘为蓝本的,只不过从地理环境上看,颐和园里的苏州街虽然精致严整但毕竟少了些江南的神韵在里面。

现在全国被发掘出来的古街古镇很多,但如何修复和开发是一个难题,有些地方的修复恣意妄为,几乎是毁灭性的,当原始的信息被消失殆尽之后,这样开发出来的古街古镇除了庸俗之外几乎没有意义可言,而保留原始信息不是穿凿附会,更不能用传说来演绎,而是要保护保留建筑结构中沉淀出的文化元素,这一点至关重要。山塘街的修复可资借鉴的地方很多,但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它尊重历史信息和文化符码,这又是题外话了。山塘街里的店铺有多少家我没数清,看我的相机记录有玉铺、银铺、筷子铺、风筝铺、剪刀铺、扇铺、绸缎铺、珍珠铺、瓷器铺、梳子铺、宜兴紫砂铺等等,接下来是客栈、古戏台、评弹剧院、书院和民间博物馆,只这些就会让你看的眼花缭乱了,古人就是这样将生活和艺术进行了完美的结合。山塘街古戏台和评弹剧院是不得不去的两个地方。古戏台是一座仿唐式建筑,多施以红漆,恢宏大气。二楼上方有一匾额:盛世华章。楼前左右梁柱上有一副对联:顷刻间千秋事业,方寸地万里江山。在旧时,这里是演社戏的地方,旧时的社戏是“酬神”的一种方式,以此保佑地方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它最早出现于浙江绍兴一带,陆游曾有“太平处处是优场,社日儿童喜欲狂”之句,至清代,社戏成为乱弹戏剧的主要演出形式,鲁迅在《社戏》一文中也对绍兴的社戏有着细致的描述,看来这是一种老少咸宜的艺术形式了。如今的古戏台不仅仅是表演社戏了,各种艺术形式尽可以在此施展,今天我们看到的只是一通的敲敲打打。本来我和几个朋友想看苏州评弹来着,可惜给错过了。苏州评弹是苏州评话和弹词的总称,大约有二百多年的历史了。评话一般是一人开讲,内容多为金戈铁马、历史风云人物等的演义,当然也有表现现代生活的传奇故事。弹词一般是二人、三人等形式,一人持弦,一人抱琵琶,唱词细腻优美,大多以表现人的情感故事居多。虽然没有演出,但到剧院的座椅上坐坐,也算是一种享受的仪式了。

在山塘街东头阊门,过通关桥,到东杨安浜,这里的巷子不大,但在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却是中国东南最大的茶叶集散中心。东杨安浜有一座很大的明式建筑群,这就是玉涵堂了,它是明代吏部尚书吴一鹏的旧宅。吴一鹏是明代的阁老,因此玉涵堂又称“阁老厅”。苏州在历史上曾经出现过两个阁老,一个是文定公吴宽,另一个就是文端公吴一鹏,并且两人都官至礼部尚书。吴宽早于吴一鹏若干年,且在历史上的影响也比较大。吴一鹏就是山塘人,他为人中正平厚、与世无争,为官清廉简洁、关注民情。他曾做过正德皇帝朱厚照的老师,去世后被追赠太子太保,谥号文端。吴一鹏虽然在历史上不是一个十分显赫的人物,但玉涵堂的建造足可使其流芳百世。玉涵堂之名取“君子于玉比德”之意,把玉比作修身的标准,体现了吴一鹏崇高的道德准则。玉涵堂虽为吴一鹏初建,但在岁月风雨的淋晒之下也曾几易其主,我们现在见到的建筑是在官方的参与下于二00三年重新修复的,复修后的玉涵堂成为苏州市最大的古建筑群。从稍远处看,整座建筑工整柔和,韵味十足,院落整体占地大约有五六千平方米的样子,分三路五进,厅、堂、楼、阁、斋等建筑形制均有运用,其梁柱结构及其雕刻也都体现出简洁圆润、疏朗淡雅的明式韵味来。玉涵堂内的景点很多,即使从春夏秋冬四季来看,也会给人留下不同的观感。

说一说南社。南社虽然是玉涵堂内的一个景点,但南社成立之初并不是在玉涵堂,而是在山塘街内的张国维祠,张国维是明末名将,但他不是苏州人,在苏州为官期间,因他勤政爱民,反清殉国后,苏州人为其建造祠堂以示纪念,南社在此创立看来也是深有寓意的。南社的创立者是陈去病、高旭和柳亚子,这是文人结社的重新开始,这里有一个历史的契机,就是满清入关后,为抑制民间的排满情绪,曾在很长的时期内禁止各种社团组织,因此南社成为中国历史上文人结社的一个新的开端。南社影响之大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有了同盟会的参与,因此这是一场资产阶半夜凉初透级文化革莫道不消魂命,至于它在文学史上的意义倒在其次了。

从玉涵堂出来,天色渐暗,不知不觉间,细雨又一次来到了苏州,站在通关桥上,看着初上的华灯与人、街、河、船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难以言传的姑苏繁华图。晚饭设在山塘街里的松鹤楼上,这里有地道的苏帮菜。苏帮菜是淮扬菜系之一,而淮扬菜又位列中国南菜之首。苏帮菜汇集了淮扬菜系的精华,它的特点是用料上乘、鲜甜可口、讲究火候、并施以浓油赤酱,从而形成了独有的南甜口味。看来今天晚上可以做一回饕餮之徒了,果不虚言,松鹤楼上的人很多,亏得有当地朋友的预定。这顿饭我最可意的是这家酒楼的松鼠桂鱼和糯米糖藕。美食、美酒、美景,如若再有那轻歌曼舞的苏州女子,真可成就一段人生之大境界了。

月落乌啼霜满天

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

夜半钟声到客船

年少读书时,这是我常常朗诵的一首诗。这首诗所营造出的惨淡意境常常使我遐想,从个人心理上说,我对姑苏城、枫桥和寒山寺一直以来难以释怀,想着总有一天会到那里去看看。这次去苏州,机会当然不能错过。枫桥古镇位于苏州古城西北七里,这是一座小镇,总面积不过十几公顷,典型的江南水乡特色。唐代诗人张继以一首《枫桥夜泊》使这座小镇以及镇上的寒山寺名震华夏。

关于张继,在历史上可考的资料并不多,《全唐诗》录其诗作四十七首,其中十一首为他人混入的作品,余下的三十多首,读起来也都泛泛,并无出奇之作,因此文学史上关注张继的文字不是很多,据中华书局最近出版的《唐诗排行榜》分析,在各种版本的文学史中,提到张继及其作品的仅两种,可见张继本人对后世影响不是很大,但这首《枫桥夜泊》在《唐诗排行榜》榜单中各项综合指标的排名是第十二位,可见此诗在民间流传之广,影响之大。仅以此诗,张继足可成为名垂千古的诗人。

这首诗的写作环境应是在秋天,乃张继赶考落地,郁郁还乡,途径苏州时所作。短短四句二十八字,却写出了枫桥一带的六景一事,诗人运思缜密,在景物和环境的动静、明暗之间营建起一个朦胧萧瑟的深秋意象,这与当时诗人孤寂落寞的情怀无疑有了一个千古难逢的契合和交融,这种情与景的高度结合堪称唐诗艺术的典范。此诗一出,枫桥和寒山寺便名扬海外了,可以说,这处风景是从诗情画意中走出来的。张继之后,写枫桥的名诗很多,如杜牧、俞桂、陆游、范成大、高启、王士祯等,但均不出张继之右。

枫桥不大,但确实是能让人产生千古风情的地方,到这里来旅游,不如说是来寻梦。我到枫桥时是会议结束后的第二天上午,苏州细细密密的雨仍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一个人坐在出租车上远远就望见了一片朦胧的诗意。枫桥古镇是旧时的名字,现在改为街道了,从地形上看,这里西高东低,靠山面水,古运河从小镇缓缓流过。因水成街,这里有两条市街即枫桥大街和寒山寺弄,里面的字画店和工艺品店很多。我先到张继诗碑亭观览,现在立于园内的《枫桥夜泊》诗碑乃清代学者俞樾所书,其书章法稳重有致,笔意圆浑洒脱。俞樾时年已八十六高龄,其时是应江苏巡抚陈夔龙重修寒山寺后所邀,只可惜俞樾作书后不久即溘然长逝。从张继诗碑亭出来,到枫桥。枫桥故名叫“封桥”,有封漕设卡之意,始建于唐代,取“枫桥”之名,的确是沾了张继《枫桥夜泊》的光。苏州有古桥三百多座,枫桥看上去与其它古桥并无出奇之处,只因其独特的地理位置而在姑苏古桥中成为另类。它在寒山寺北,离山门不过百步,横跨在古运河的支流上。从形制上看,枫桥属弹孔石拱桥,同其它古桥一样,也有着古朴的造型,典雅秀丽的身姿。站在桥上,环顾运河,总想找出古人的感觉,但似乎很淡。从桥上走过进入景区,满园的花卉全都绽放着,细细密密的雨落在上面显得十分妖冶。沿着古运河岸走,河水汤汤地流动着,不时有船只经过,但已不是带桨橹的木船,因此,古意也就淡了许多。原想在这样的环境中,总能看到一点浪漫的爱情吧,但这也是一种虚妄了,看来尚古的男女在这个喧嚣的时代也不多见了。因为孤身在雨中,便撑起在拙政园里买的那把油纸伞,没想到竟从心底又平添出几分愁绪。经过一条石板路,来到寒山寺门前,寒山寺碧瓦黄墙,绿树掩映。这是一座不大的寺院,始建于六朝时期的梁代天监年间。唐代贞观年间因诗僧寒山在此做主持而得名寒山寺。说来寒山是一个可怜的人,据说他是隋皇族的后裔,后来皈依了佛门。寒山的诗歌纯净自然,极富禅意,多用白话写成,可以说是中国最早的口语体诗人,由此,我想到当今诗坛流行的口语化写作,与其忙于从西方寻找话语资源或者忙于自创门派,倒不如从古诗中找寻渊源来得直接。寒山与李白、杜甫同代,但在当朝,他的诗作影响并不大,据现在的学者考证,其后的白居易、王安石、苏轼、黄庭坚的诗风曾受到寒山诗的影响。寒山在中国诗歌史上真正受到重视是二十世纪以后的事了,他与王梵志、王绩同被胡东篱把酒黄昏后适称为唐代三大白话诗人,寒山在日本和西方有众多的研究者和追随者,这是在不同文化背景下为人所接受的诗人。日本的森欧外著有小说《寒山拾得》,美国硕果仅存的“垮掉派”最后一位诗人加里·斯奈德对寒山极为推崇,奉其为圭臬。一九八四年十月,斯奈德来到寒山寺,在这里他献上了自己的英译寒山诗,并当场写下了诗歌《在枫桥》。我进入山门前的一家书店,想寻找到一点当年斯奈德来寒山寺的踪迹,但只购得一本《寒山寺志》,一幅俞樾书《枫桥夜泊》诗碑拓片。透过书店的花格窗,我看到细雨朦胧中的寒山寺更加清幽和寂静了,我没有进寺,突然感觉自己到此处已算尽兴了,于是从书店出来,在山门前望了望,算是一种仪式了。

苏州旧属吴地,历代多文人学士,文物积淀深厚,尤其是古书收藏在民间甚为可观。私家藏书有别于官府、书院、寺观这些地方的藏书,它是一个家族对文化的个性化解读,也是一种文化符号在家族内部的顺序运用,因此,私家藏书体现出深厚、致雅、学养气十足的一面。根据有关文献,苏州私家藏书古已有之,最早可追溯至唐,宋以后由于雕版印刷的出现,私家藏书进入一个发展期,到明清时达至鼎盛。清代孙从添《藏书纪要》共载入明代藏书家四十七人,苏州就占了三十六人。明史专家吴晗在《江浙藏书家史略》中收录的明代藏书家共一百八十余人,苏州有一百二十人之多。可见,有明以来苏州藏书之富在江南一带乃至全国是首屈一指的。

明清之际,吴县的叶氏、苏州的文氏、许氏、潘氏、东山的席氏等都是藏书世家。私家藏书不仅显现出这个家族的渊源博学,更是这个家族显赫地位的呈现,比如吴中的叶盛,曾先后官至礼部右侍郎和吏部左侍郎,至老之时,藏书已达四千六百多册、二万二千七百多卷,他曾编写藏书铭给子孙——“读必谨,锁必牢,收必审,阁必高。子孙子,唯学敩,借非其人亦不孝。”叶盛的五世孙叶恭焕,乃大散文家归有光的弟莫道不消魂子,为实现祖上遗愿,建菉竹堂,收叶盛遗书,并购古文奇轶数千卷,一并藏之,由此叶氏成为一代藏书大家。

在苏州,大多数文人都有藏书喜好,文人藏书从数量上说都不是最可观的,但从质量上却属上乘,这与他们的文化个性和审美追求是分不开的。文人藏书当举文徵明和钱谦益。文氏藏书上自文徵明下至文震孟、文震亨,共四代七人。文徵明是明代书画大家,吴门画派开创者,对藏书自有个人独到的理解,自不必说。文震孟、文震亨是文徵明的曾孙,文震孟是明熹宗天启二年壬戌科状元,入仕后,著有《姑苏名贤小记》,他的藏书有两处:一在竺坞,一在药圃的石经堂。文震亨是文震孟的弟弟,擅长书画,喜欢弹琴,在园林建筑上颇有建树,他著有《长物志》十二卷,为后世园林建筑家之圭臬。史料上记载他每遇孤本之书,即使得不到也要想方设法借来赏玩,以图心中之快慰,文人爱书可见一斑。文氏藏书以精品见长,这是与其他名家藏书最大的不同。

钱谦益是明末清初的文章大家,他泛览经史子集和佛藏,学问渊博。入清以后,旋即成为清初的诗坛盟主,他的诗歌简劲爽朗,藻思洋溢,不拘一格,开一代诗风,对后世影响很大。钱谦益不是苏州市人,而是苏州治下的常熟人。作为文人,他历来为世人所不齿的是由明入清这件事。文人嘛,只要把文章写好本也无可厚非,问题是侍清以后,钱谦益又对旧朝充满了怀恋,这种文化性格上的两面性,使他既没有得到明末统治者的赏识,也让清朝统治者所鄙视,说他是贰臣,在某些人眼里钱谦益当然是没有气节的文人。陈寅恪先生在《柳如是别传》中说:“钱谦益降清,乃其一生的污点,但亦有其素性怯懦,迫于事势使然。”,这算是比较公允的评价了。其实作为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钱谦益无论顺服于哪个统治者,命运都是一样的,我们没有必要苛求文人为某个统治者承担多少责任。钱谦益也是个个性极强的文人,他五十九岁那年娶二十三岁的名妓柳如是为妾。柳如是不仅色艺俱佳,而且颇具文采,并有诗文传世。柳如是能看上钱谦益,可见钱的才气之高足以冠盖当世。钱谦益也是一位藏书大家,他在搜求宋元善本上不遗余力,其藏书特点是版本精良,种类繁多。他和柳如是建有绛云楼,后来绛云楼大火,其藏书损失残重,心悸之余,将余下的藏书全部转赠他的族曾孙钱曾。钱曾是清代的藏书大家和版本学家,他继承其父钱裔肃和钱谦益的藏书,并著有:《述古堂书目》、《也是园书目》和《读书敏求记》等三部书目,他的藏书楼名曰:述古堂。

苏州私人藏书家中,有的人专门致力于乡帮文献的收藏。乡帮文献又称地方文献或桑梓文献,拿今天的话来说,就是地方志之类的图书。乡帮文献是一个地方社会、政治、经济、文化和生活的缩影,带有浓郁的地方色彩,也反映出一个地方的文化发展脉络。据《苏州史纲》记载,清代陈揆搜集的苏州地方文献多达二百七十余部。

这次苏州之行,本打算拜谒几家藏书楼,可当地朋友对此却知之甚少,也许苏州的名风物实在太多的缘故,于是只好作罢。回来后,我不断在想,苏州毕竟是人杰地灵的地方,公元前五百一十四年,伍子胥“相土尝水,象天法地,造筑大城”,自此以后,在这两千五百多年的时间脉络中把苏州这座风水古城连缀起来并不断推到世人面前的是一种什么因素呢?也许是这里的山山水水滋养出的一种文化吧。否则的话,怎么会有那么多文人雅士汇集于此呢?这些历代文人成就的不仅仅是一段苏州历史,更是一种绵延不绝的文明,一种融灵魂于山水之间的文人心态。如今在这个甚嚣尘上的年代,苏州这样的古城,把时间的轮毂放慢也许是一种较为理想的选择,因为不断地奔跑虽然能给我们带来快感,但这种快感很可能是灾难性的,毁掉的也许是用几百甚至上千年也难以滋养出的文化基因。

再见苏州,对于文人来讲,你永远是一个梦。

                                              2010年5月初稿

                                              2012年3月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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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中江南:雨润苏州

雨润苏州

列车到达苏州站的时候是五月下旬的一个清晨,此时苏州的雨打在车窗上,细细密密地向下流动着。下车,出站,伫立街头,苏州温润的空气扑了我一脸一身。掸去满目的疲倦,向城区望去,城市化进程已经把这座美城打扮得多少失去了旧时的颜色,但江南旧家的秀气依然掩饰不住地从各个小街巷里泄露出来。

接站的司机师傅是个地道的苏州人,吴侬软语说的纯纯正正。赶往宾馆的路上,我问起了苏州的人居环境,这样的城市,房价当然贵的吓人,师傅说主要是外来人口多了的缘故,富人们都在占领这座美城,平民只有靠城市拆佳节又重阳迁来换新居了,但吃还不是很贵。如果要看苏州还是要到老城区,那里旧时苏州的风貌依然故我地存在着。雨越下越密,透过车窗感受到的是一种暗愁式的款软。

我们所居住的宾馆位于苏州工业园区独墅湖西北湖畔,离著名的金鸡湖不远,名字起得雅致至极,曰:书香门第。楼不高,全部是青砖灰瓦的建筑, 充溢着一种沉稳和大气。宾馆依水而建,占地约 十几亩的样子,门前有一条河,蜿蜿蜒蜒,河边有带木栏的木栈道,原木色的色调,不用说走上去吱吱咯咯地就如在画中了。绿竹、花卉等一应植物种的满庭满院,显示着这里就是江南了。室内的陈设是纯粹的中式,与北方室内不同的是,这里的陈设更多出一种精致和典雅来,书卷气自不必说,就连桌上的纸巾盒也是苏绣,我喜欢。这些年不知怎地,我越来越青睐于建筑中的中式元素了,也许城市化的脚步太快,许许多多现代的、欧式的东西被强塞进我们的视野,弄得全国大大小小的城市越来越不伦不类,这也许是我一再想到江南的缘故。

同行的宾客正在赶往这里的路上,我想一个人到苏州旧城逛逛。吃过午饭,在前台问明了路线,背起相机就到了拙政园。拙政园在苏州旧城区娄门内东北街上。下午两点钟的光景,这里的天空虽然也飘着疏淡的阴云,但房屋以上的视野是开阔的,雨时断时续地斜织着下到拙政园里,游园的人不是很多,也好,这倒少了些杂沓和喧嚣,看园,这样的天气应是最可人的吧。

拙政园占地约七八十亩的样子,是中国古代最大的私家园林,最早为唐代诗人陆龟蒙的旧宅,元代为大弘寺,明代御史王献臣退居后在两处旧址上改建为自己的私家宅院,幷取“拙政”二字为园名,但这并不是王献臣的独创,晋代文学家潘岳在《闲居赋》中有“筑室种树,逍遥自得。池沼足以渔钓,舂税足以代耕。灌园鬻蔬,以供朝夕之膳,牧羊酤酪,俟伏腊之费。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此亦拙者之为政也。”之句,王献臣移“拙政”二字以表其为政之道。在建园之期,王献臣曾请吴门四才子之一的文征明为其设计蓝图,文徵明是明代书画大家,对此,自有一套自己的风格,他将自己在书画艺术上的追求诉诸建筑,使拙政园形成以水为主,疏朗平淡,近乎自然的气质。人与建筑、自然三者的关系在拙政园里表现的淋漓尽致。自此以后,文徵明亦与园主、园林结下不解之缘,其名作《拙政园图》即是此一时期所绘。可惜的是园主王献臣没有将自己的艺术气质传给儿子,他死后,其子沉迷赌场,散尽家财,将园输给徐氏。赌场中人,哪有道理可言,拙政园在徐氏子孙手中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自此以后,拙政园在岁月飘摇中几易其主,兴衰之间全凭了天意,今天众生有幸看到这世间的极品,也算是它的造化了。

举步进园,满目的青翠自不必形容了。五月将尽,江南的梅雨季节快要到了,空气中的朗润之气渐开,拙政园被一种氤氲的气息包围着,绸缎般地滑动着。逃开三三五五的人群,一个人边拍边走,不觉间被一株硕大的紫藤吸引了,定睛看时,乃文徵明亲手所植,想想四百年前的这位大家植下这棵紫藤时的心情,是否也如我辈一样对自然造化充满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心境和向往。突然就想起他在《暮春斋居即事》中的句子“经旬寡人事,踪迹小窗前。瞑色连残雨,春寒宿野烟。茗杯眠起味,书卷静中缘。零落梅枝瘦,风吹更可怜”。古人就通过一棵紫藤与我们相遇了,而这种相遇就根源于一种文人间的心态。我始终认为,春秋战国是文人议论风发的时代,在那个时代,你尽可以把自己的观点自由地表达给君王或者百姓,哪怕是骂人只要骂得有道理。魏晋时期是文人发狂的年代,你可以归隐山林,也可以狂狷于市井。唐宋时期的文人最为得意,原因是有几个君王都喜欢舞文弄墨,因此搞得天下的文人可以忘乎所以的抒情和议论。但明代的文人是不同于任何朝代的,明代是一个情与景交融的时代,文人的才气都没有全部用在文字上,而是移情于物,建筑、园林、家具、紫砂壶、瓷器,莫不有文人的参与而达到一个极盛的时期,因此这是一个器物的时代,一切与艺术有关的物质都变得精细和经典    起来,拙政园正是有了文人的参与才使其成为天下第一名园,但“园林有界,心境无疆”,拙政园只不过是明清文人在器物时代对于自己心态的一种表达吧。

回到眼前,走走停停间已在园内转了一大圈。拙政园由东、中、西三个院落组成,主要景观在中院。自东而西,其景观依次是兰雪堂、芙蓉榭、天泉亭、秫香馆、放眼亭、涵青亭、海棠春坞、听雨轩、玲珑馆、嘉实亭、绣绮亭、梧竹幽居、绿漪亭、待霜亭、雪香云蔚亭、荷风四面亭、远香堂、倚玉轩、小飞虹、松风水阁、得真亭、小沧浪、志清意远、玉兰堂、香洲、见山楼、宜两厅、与谁同坐亭、笠亭、倒影楼、浮翠阁、留听阁、卅六鸳鸯馆、十八曼陀罗花馆、塔影亭、园林博物馆等共计三十六处。亭、塔、楼、阁、轩、馆、厅、榭、坞、堂、居,从建筑形制上来讲是各个不同的,想来王献臣及其文徵明这一派明式文人算是把中国古典建筑中的元素用尽了,只看名字,就让你陶醉了几分。我漫步园内,真正感受到了什么是移步换景,正因为对这一建筑手法的极致运用,才使得拙政园在方寸之地容纳了如此多的景观而依然表现出疏朗平淡的气质。

说一说见山楼,见山楼之名采自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之句,楼以山名,实际上这是拙政园水景中的一个很重要的景观。这里三面环水,两侧依山,营造出典型的江南民居风格,楼顶歇山式,重檐卷棚,坡度平缓,远望粉墙黛瓦,色彩明朗简洁。沿一条“之”字形水廊进入楼内,底层就是“藕香榭”,放眼望时,果见满池的荷叶,黄绿相间立于水中,五月里的荷叶从叶形上还不是很盛,一条条红鲤穿行其间,别有一番景致。沿水的外廊设置吴王靠,坐下来回身向园中望去,诸多景观便会徐徐展开在眼前。穿过爬山廊或假山石级进入二层,这里就是见山楼了,楼上的明瓦窗,古朴雅静,倚窗而望,中园景致尽收眼底。我曾在一本书中读到,当年见山楼内悬有一副楹联:“林气映天,竹阴在地;日长若岁,水静于人”,很恰切地点出了人与见山楼和周围景致的自然融合。太平天国时期,忠王李秀成曾将见山楼作为自己处理政务之所。回来后,我曾猜想,作为征战疆场的一名武将,李秀成怎么会看上这样一处好景致呢?李秀成晚节不保,会不会多少给这处景致留下些许的阴影?对于李秀成的叛降,历来说法纷纭,如果抛开阶半夜凉初透级的观点,李秀成的确是具有文韬武略的一代名将,那么惜才如金的曾国藩将其诛杀,是不是也有其不得已而为之之处?洪秀全及其诸王的暴有暗香盈袖乱暴淫是不是让李秀成看到了太平天国无可救药而心生招安之心?但历史是不可以假设的。作为农民出身的李秀成在进入见山楼的一刻,是不是也有了一种文人心态,是不是想让自己厮杀的心灵在此美景中稍作停顿呢?但不管是楼以人名,还是人以楼名,我是对见山楼心存芥蒂了。

从拙政园出来,天色将晚,雨也越下越密,留园和狮子林是去不了了,沿街买了几件苏绣,忽然就看见一把油纸伞,撑起来竟有了戴望舒《雨巷》中的意境。打车回到书香世家,同行的宾客陆续到齐,晚饭后,和朋友一起去宾馆前的湖畔游逛,雨还在时缓时急地下,眼前的木桥上没有几个人,雨落在上面,细柔的声响显得清幽而自在,这雨在北方是如何也感受不到的。远处高高低低的灯光也是柔和的,像顾目流盼的江南女子停在那里等着什么。晚睡也就在这江南的雨声中进行了。

第二天上午半天的会议,下午去逛山塘街。

山塘街位于苏州城的中心位置,全长约七里,因此有“七里山塘”之称。在阊门外的玉涵堂内有一幅旧时山塘总图,它东起“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阊门,西到“吴中第一名胜”虎丘,其间有一条水系连接,水巷的两侧是住宅和店铺,其建筑格局保持了江南水乡的特色。苏州自古人杰地灵,人文荟萃。山塘街的建造与白居易有关,白居易本不是苏州人,唐敬宗宝历元年,他因谏议朝政被贬苏州做刺史,刺史就是现在的市长了。说道被贬事件,在唐代先后有三个文人被贬苏州做刺史,第一个是韦应物,韦应物本是长安人,在苏州退职后他没有回到家乡,而是在苏州郊外置田舍以自养,直至终老,因此有“韦苏州”之称。第二位就是白居易,白居易之后七年是刘禹锡,刘禹锡也不是苏州人,但他为官三年依然留下了好名声和足可传世的诗文,因此这三位文人被苏州人称为“苏州三贤”。可见,从另一个角度讲,唐代的皇帝即使贬谪文人也是带着诗意的,而不似其他王朝的皇帝动辄把你扔到蛮荒之地。这三人中为官时间最短的是白居易,虽然只有短短的十七个月,但他励精图治,其中开辟山塘街成为任上最杰出的事件,因此,山塘又称白公堤。但山塘在唐代只是一条从阊门到虎丘的水路,真正的繁华则是在明清时期,因此这里的建筑风格多以明清式为主,洗练简约中时而又有繁复和典雅。喜欢古典文学的人都知道,白居易是新乐府运动的倡导者,他主张的“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对后世影响极大。但有关白居易与苏州的这段历史历来也是褒贬纷纭,其中褒大于贬是主流,但我猜度白居易在任上除了励精图治之外,一定也是一位纵情山水和狎妓的高手,否则,他的才情是如何释放出来的呢?毕竟对于文人来讲,女人和山水是离才情最近的两个元素。我不是一个男权主义者,我只是在猜度一个事实,作为一代大家的白居易如果没有这两个元素又怎么会写下《忆江南》这样的传世之作呢?白居易先后做过杭州刺史和苏州刺史,他的《忆江南》词有三首:“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此其一。“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此其二。“江南忆,其次忆吴宫。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早晚复相逢?”此其三。前两首忆的是杭州,主要是写景和记人,第三首忆的一定是苏州,“吴娃”应是苏州歌妓的泛指。在我看来,像商玲珑、谢好好、真娘这样色艺俱佳的青楼女子未必不打心眼儿里钟情于富于才情的白居易,看来白居易的被贬也算是一种幸运了。

下午三点钟的时候,苏州的雨渐渐停了下来,山塘街上迎来的几缕霞光更衬出江南的旖旎和秀气来。山塘街自古有“姑苏第一名街”之称,这里是典型的街河相间的双棋盘格局。以山塘河为界,商贸区称上塘,居民区为下塘,房屋多呈前街后河的局势。山塘河上的桥多,我没有细数,但据导游说,大大小小有十九座。这里的桥有三美,一曰单体美,说的应是星桥,星桥也叫“断桥”,还有临近虎丘的斟酌桥,这样的桥独立成形而又与桥边的建筑连为一体,相映成趣。二曰组合美,说的应是桥桥相连吧,比如普济桥和同善桥,形成两个半月,这种双桥组合的形制自然又是一番别样的景致。三曰整体美。山塘河的这些大大小小的桥如果连起来看似散落而又排列有序的珠子,加上各自河中的倒影,虚实间自是另一番情趣了。这种实用性和艺术性的完美统一着实表现出中国古代哲学中天人合一的思想。以半塘桥为界,山塘街分为东西两段。东段大多是商铺和住家,以星桥一带最为繁华,西段河面较为宽阔,河边绿柳成荫,房舍俨然,在西斜的夕阳下自是一番袅娜异样的景象了。记得我去年夏天和女儿去颐和园,在后湖也曾见到一条苏州街,回来后翻资料才知道,颐和园里的苏州街竟然是以七里山塘为蓝本的,只不过从地理环境上看,颐和园里的苏州街虽然精致严整但毕竟少了些江南的神韵在里面。

现在全国被发掘出来的古街古镇很多,但如何修复和开发是一个难题,有些地方的修复恣意妄为,几乎是毁灭性的,当原始的信息被消失殆尽之后,这样开发出来的古街古镇除了庸俗之外几乎没有意义可言,而保留原始信息不是穿凿附会,更不能用传说来演绎,而是要保护保留建筑结构中沉淀出的文化元素,这一点至关重要。山塘街的修复可资借鉴的地方很多,但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它尊重历史信息和文化符码,这又是题外话了。山塘街里的店铺有多少家我没数清,看我的相机记录有玉铺、银铺、筷子铺、风筝铺、剪刀铺、扇铺、绸缎铺、珍珠铺、瓷器铺、梳子铺、宜兴紫砂铺等等,接下来是客栈、古戏台、评弹剧院、书院和民间博物馆,只这些就会让你看的眼花缭乱了,古人就是这样将生活和艺术进行了完美的结合。山塘街古戏台和评弹剧院是不得不去的两个地方。古戏台是一座仿唐式建筑,多施以红漆,恢宏大气。二楼上方有一匾额:盛世华章。楼前左右梁柱上有一副对联:顷刻间千秋事业,方寸地万里江山。在旧时,这里是演社戏的地方,旧时的社戏是“酬神”的一种方式,以此保佑地方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它最早出现于浙江绍兴一带,陆游曾有“太平处处是优场,社日儿童喜欲狂”之句,至清代,社戏成为乱弹戏剧的主要演出形式,鲁迅在《社戏》一文中也对绍兴的社戏有着细致的描述,看来这是一种老少咸宜的艺术形式了。如今的古戏台不仅仅是表演社戏了,各种艺术形式尽可以在此施展,今天我们看到的只是一通的敲敲打打。本来我和几个朋友想看苏州评弹来着,可惜给错过了。苏州评弹是苏州评话和弹词的总称,大约有二百多年的历史了。评话一般是一人开讲,内容多为金戈铁马、历史风云人物等的演义,当然也有表现现代生活的传奇故事。弹词一般是二人、三人等形式,一人持弦,一人抱琵琶,唱词细腻优美,大多以表现人的情感故事居多。虽然没有演出,但到剧院的座椅上坐坐,也算是一种享受的仪式了。

在山塘街东头阊门,过通关桥,到东杨安浜,这里的巷子不大,但在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却是中国东南最大的茶叶集散中心。东杨安浜有一座很大的明式建筑群,这就是玉涵堂了,它是明代吏部尚书吴一鹏的旧宅。吴一鹏是明代的阁老,因此玉涵堂又称“阁老厅”。苏州在历史上曾经出现过两个阁老,一个是文定公吴宽,另一个就是文端公吴一鹏,并且两人都官至礼部尚书。吴宽早于吴一鹏若干年,且在历史上的影响也比较大。吴一鹏就是山塘人,他为人中正平厚、与世无争,为官清廉简洁、关注民情。他曾做过正德皇帝朱厚照的老师,去世后被追赠太子太保,谥号文端。吴一鹏虽然在历史上不是一个十分显赫的人物,但玉涵堂的建造足可使其流芳百世。玉涵堂之名取“君子于玉比德”之意,把玉比作修身的标准,体现了吴一鹏崇高的道德准则。玉涵堂虽为吴一鹏初建,但在岁月风雨的淋晒之下也曾几易其主,我们现在见到的建筑是在官方的参与下于二00三年重新修复的,复修后的玉涵堂成为苏州市最大的古建筑群。从稍远处看,整座建筑工整柔和,韵味十足,院落整体占地大约有五六千平方米的样子,分三路五进,厅、堂、楼、阁、斋等建筑形制均有运用,其梁柱结构及其雕刻也都体现出简洁圆润、疏朗淡雅的明式韵味来。玉涵堂内的景点很多,即使从春夏秋冬四季来看,也会给人留下不同的观感。

说一说南社。南社虽然是玉涵堂内的一个景点,但南社成立之初并不是在玉涵堂,而是在山塘街内的张国维祠,张国维是明末名将,但他不是苏州人,在苏州为官期间,因他勤政爱民,反清殉国后,苏州人为其建造祠堂以示纪念,南社在此创立看来也是深有寓意的。南社的创立者是陈去病、高旭和柳亚子,这是文人结社的重新开始,这里有一个历史的契机,就是满清入关后,为抑制民间的排满情绪,曾在很长的时期内禁止各种社团组织,因此南社成为中国历史上文人结社的一个新的开端。南社影响之大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有了同盟会的参与,因此这是一场资产阶半夜凉初透级文化革莫道不消魂命,至于它在文学史上的意义倒在其次了。

从玉涵堂出来,天色渐暗,不知不觉间,细雨又一次来到了苏州,站在通关桥上,看着初上的华灯与人、街、河、船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难以言传的姑苏繁华图。晚饭设在山塘街里的松鹤楼上,这里有地道的苏帮菜。苏帮菜是淮扬菜系之一,而淮扬菜又位列中国南菜之首。苏帮菜汇集了淮扬菜系的精华,它的特点是用料上乘、鲜甜可口、讲究火候、并施以浓油赤酱,从而形成了独有的南甜口味。看来今天晚上可以做一回饕餮之徒了,果不虚言,松鹤楼上的人很多,亏得有当地朋友的预定。这顿饭我最可意的是这家酒楼的松鼠桂鱼和糯米糖藕。美食、美酒、美景,如若再有那轻歌曼舞的苏州女子,真可成就一段人生之大境界了。

月落乌啼霜满天

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

夜半钟声到客船

年少读书时,这是我常常朗诵的一首诗。这首诗所营造出的惨淡意境常常使我遐想,从个人心理上说,我对姑苏城、枫桥和寒山寺一直以来难以释怀,想着总有一天会到那里去看看。这次去苏州,机会当然不能错过。枫桥古镇位于苏州古城西北七里,这是一座小镇,总面积不过十几公顷,典型的江南水乡特色。唐代诗人张继以一首《枫桥夜泊》使这座小镇以及镇上的寒山寺名震华夏。

关于张继,在历史上可考的资料并不多,《全唐诗》录其诗作四十七首,其中十一首为他人混入的作品,余下的三十多首,读起来也都泛泛,并无出奇之作,因此文学史上关注张继的文字不是很多,据中华书局最近出版的《唐诗排行榜》分析,在各种版本的文学史中,提到张继及其作品的仅两种,可见张继本人对后世影响不是很大,但这首《枫桥夜泊》在《唐诗排行榜》榜单中各项综合指标的排名是第十二位,可见此诗在民间流传之广,影响之大。仅以此诗,张继足可成为名垂千古的诗人。

这首诗的写作环境应是在秋天,乃张继赶考落地,郁郁还乡,途径苏州时所作。短短四句二十八字,却写出了枫桥一带的六景一事,诗人运思缜密,在景物和环境的动静、明暗之间营建起一个朦胧萧瑟的深秋意象,这与当时诗人孤寂落寞的情怀无疑有了一个千古难逢的契合和交融,这种情与景的高度结合堪称唐诗艺术的典范。此诗一出,枫桥和寒山寺便名扬海外了,可以说,这处风景是从诗情画意中走出来的。张继之后,写枫桥的名诗很多,如杜牧、俞桂、陆游、范成大、高启、王士祯等,但均不出张继之右。

枫桥不大,但确实是能让人产生千古风情的地方,到这里来旅游,不如说是来寻梦。我到枫桥时是会议结束后的第二天上午,苏州细细密密的雨仍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一个人坐在出租车上远远就望见了一片朦胧的诗意。枫桥古镇是旧时的名字,现在改为街道了,从地形上看,这里西高东低,靠山面水,古运河从小镇缓缓流过。因水成街,这里有两条市街即枫桥大街和寒山寺弄,里面的字画店和工艺品店很多。我先到张继诗碑亭观览,现在立于园内的《枫桥夜泊》诗碑乃清代学者俞樾所书,其书章法稳重有致,笔意圆浑洒脱。俞樾时年已八十六高龄,其时是应江苏巡抚陈夔龙重修寒山寺后所邀,只可惜俞樾作书后不久即溘然长逝。从张继诗碑亭出来,到枫桥。枫桥故名叫“封桥”,有封漕设卡之意,始建于唐代,取“枫桥”之名,的确是沾了张继《枫桥夜泊》的光。苏州有古桥三百多座,枫桥看上去与其它古桥并无出奇之处,只因其独特的地理位置而在姑苏古桥中成为另类。它在寒山寺北,离山门不过百步,横跨在古运河的支流上。从形制上看,枫桥属弹孔石拱桥,同其它古桥一样,也有着古朴的造型,典雅秀丽的身姿。站在桥上,环顾运河,总想找出古人的感觉,但似乎很淡。从桥上走过进入景区,满园的花卉全都绽放着,细细密密的雨落在上面显得十分妖冶。沿着古运河岸走,河水汤汤地流动着,不时有船只经过,但已不是带桨橹的木船,因此,古意也就淡了许多。原想在这样的环境中,总能看到一点浪漫的爱情吧,但这也是一种虚妄了,看来尚古的男女在这个喧嚣的时代也不多见了。因为孤身在雨中,便撑起在拙政园里买的那把油纸伞,没想到竟从心底又平添出几分愁绪。经过一条石板路,来到寒山寺门前,寒山寺碧瓦黄墙,绿树掩映。这是一座不大的寺院,始建于六朝时期的梁代天监年间。唐代贞观年间因诗僧寒山在此做主持而得名寒山寺。说来寒山是一个可怜的人,据说他是隋皇族的后裔,后来皈依了佛门。寒山的诗歌纯净自然,极富禅意,多用白话写成,可以说是中国最早的口语体诗人,由此,我想到当今诗坛流行的口语化写作,与其忙于从西方寻找话语资源或者忙于自创门派,倒不如从古诗中找寻渊源来得直接。寒山与李白、杜甫同代,但在当朝,他的诗作影响并不大,据现在的学者考证,其后的白居易、王安石、苏轼、黄庭坚的诗风曾受到寒山诗的影响。寒山在中国诗歌史上真正受到重视是二十世纪以后的事了,他与王梵志、王绩同被胡东篱把酒黄昏后适称为唐代三大白话诗人,寒山在日本和西方有众多的研究者和追随者,这是在不同文化背景下为人所接受的诗人。日本的森欧外著有小说《寒山拾得》,美国硕果仅存的“垮掉派”最后一位诗人加里·斯奈德对寒山极为推崇,奉其为圭臬。一九八四年十月,斯奈德来到寒山寺,在这里他献上了自己的英译寒山诗,并当场写下了诗歌《在枫桥》。我进入山门前的一家书店,想寻找到一点当年斯奈德来寒山寺的踪迹,但只购得一本《寒山寺志》,一幅俞樾书《枫桥夜泊》诗碑拓片。透过书店的花格窗,我看到细雨朦胧中的寒山寺更加清幽和寂静了,我没有进寺,突然感觉自己到此处已算尽兴了,于是从书店出来,在山门前望了望,算是一种仪式了。

苏州旧属吴地,历代多文人学士,文物积淀深厚,尤其是古书收藏在民间甚为可观。私家藏书有别于官府、书院、寺观这些地方的藏书,它是一个家族对文化的个性化解读,也是一种文化符号在家族内部的顺序运用,因此,私家藏书体现出深厚、致雅、学养气十足的一面。根据有关文献,苏州私家藏书古已有之,最早可追溯至唐,宋以后由于雕版印刷的出现,私家藏书进入一个发展期,到明清时达至鼎盛。清代孙从添《藏书纪要》共载入明代藏书家四十七人,苏州就占了三十六人。明史专家吴晗在《江浙藏书家史略》中收录的明代藏书家共一百八十余人,苏州有一百二十人之多。可见,有明以来苏州藏书之富在江南一带乃至全国是首屈一指的。

明清之际,吴县的叶氏、苏州的文氏、许氏、潘氏、东山的席氏等都是藏书世家。私家藏书不仅显现出这个家族的渊源博学,更是这个家族显赫地位的呈现,比如吴中的叶盛,曾先后官至礼部右侍郎和吏部左侍郎,至老之时,藏书已达四千六百多册、二万二千七百多卷,他曾编写藏书铭给子孙——“读必谨,锁必牢,收必审,阁必高。子孙子,唯学敩,借非其人亦不孝。”叶盛的五世孙叶恭焕,乃大散文家归有光的弟莫道不消魂子,为实现祖上遗愿,建菉竹堂,收叶盛遗书,并购古文奇轶数千卷,一并藏之,由此叶氏成为一代藏书大家。

在苏州,大多数文人都有藏书喜好,文人藏书从数量上说都不是最可观的,但从质量上却属上乘,这与他们的文化个性和审美追求是分不开的。文人藏书当举文徵明和钱谦益。文氏藏书上自文徵明下至文震孟、文震亨,共四代七人。文徵明是明代书画大家,吴门画派开创者,对藏书自有个人独到的理解,自不必说。文震孟、文震亨是文徵明的曾孙,文震孟是明熹宗天启二年壬戌科状元,入仕后,著有《姑苏名贤小记》,他的藏书有两处:一在竺坞,一在药圃的石经堂。文震亨是文震孟的弟弟,擅长书画,喜欢弹琴,在园林建筑上颇有建树,他著有《长物志》十二卷,为后世园林建筑家之圭臬。史料上记载他每遇孤本之书,即使得不到也要想方设法借来赏玩,以图心中之快慰,文人爱书可见一斑。文氏藏书以精品见长,这是与其他名家藏书最大的不同。

钱谦益是明末清初的文章大家,他泛览经史子集和佛藏,学问渊博。入清以后,旋即成为清初的诗坛盟主,他的诗歌简劲爽朗,藻思洋溢,不拘一格,开一代诗风,对后世影响很大。钱谦益不是苏州市人,而是苏州治下的常熟人。作为文人,他历来为世人所不齿的是由明入清这件事。文人嘛,只要把文章写好本也无可厚非,问题是侍清以后,钱谦益又对旧朝充满了怀恋,这种文化性格上的两面性,使他既没有得到明末统治者的赏识,也让清朝统治者所鄙视,说他是贰臣,在某些人眼里钱谦益当然是没有气节的文人。陈寅恪先生在《柳如是别传》中说:“钱谦益降清,乃其一生的污点,但亦有其素性怯懦,迫于事势使然。”,这算是比较公允的评价了。其实作为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钱谦益无论顺服于哪个统治者,命运都是一样的,我们没有必要苛求文人为某个统治者承担多少责任。钱谦益也是个个性极强的文人,他五十九岁那年娶二十三岁的名妓柳如是为妾。柳如是不仅色艺俱佳,而且颇具文采,并有诗文传世。柳如是能看上钱谦益,可见钱的才气之高足以冠盖当世。钱谦益也是一位藏书大家,他在搜求宋元善本上不遗余力,其藏书特点是版本精良,种类繁多。他和柳如是建有绛云楼,后来绛云楼大火,其藏书损失残重,心悸之余,将余下的藏书全部转赠他的族曾孙钱曾。钱曾是清代的藏书大家和版本学家,他继承其父钱裔肃和钱谦益的藏书,并著有:《述古堂书目》、《也是园书目》和《读书敏求记》等三部书目,他的藏书楼名曰:述古堂。

苏州私人藏书家中,有的人专门致力于乡帮文献的收藏。乡帮文献又称地方文献或桑梓文献,拿今天的话来说,就是地方志之类的图书。乡帮文献是一个地方社会、政治、经济、文化和生活的缩影,带有浓郁的地方色彩,也反映出一个地方的文化发展脉络。据《苏州史纲》记载,清代陈揆搜集的苏州地方文献多达二百七十余部。

这次苏州之行,本打算拜谒几家藏书楼,可当地朋友对此却知之甚少,也许苏州的名风物实在太多的缘故,于是只好作罢。回来后,我不断在想,苏州毕竟是人杰地灵的地方,公元前五百一十四年,伍子胥“相土尝水,象天法地,造筑大城”,自此以后,在这两千五百多年的时间脉络中把苏州这座风水古城连缀起来并不断推到世人面前的是一种什么因素呢?也许是这里的山山水水滋养出的一种文化吧。否则的话,怎么会有那么多文人雅士汇集于此呢?这些历代文人成就的不仅仅是一段苏州历史,更是一种绵延不绝的文明,一种融灵魂于山水之间的文人心态。如今在这个甚嚣尘上的年代,苏州这样的古城,把时间的轮毂放慢也许是一种较为理想的选择,因为不断地奔跑虽然能给我们带来快感,但这种快感很可能是灾难性的,毁掉的也许是用几百甚至上千年也难以滋养出的文化基因。

再见苏州,对于文人来讲,你永远是一个梦。

                                              2010年5月初稿

                                              2012年3月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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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文本:杂记三

杂记三
  
  
  壬辰年正月十二午后,吾与得雨各自酣饮后会与赵玉敏女士八马茶业店,品饮普洱茶数盏。得雨兴之所至,乃提笔做残荷图一幅:水墨泼于八尺长宣之间,莲之花、之茎、之叶、之蓬,跃然纸上。莲叶上挺者,飘然独立。老叶残垂者二,似与人对语。其间又有一莲蓬独出,乃花之果也。又洒大小水墨数点于纸上,再以石青涂之。连杆处则以石黄皴点,乃境界大出。工完,题曰: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丈二如来踏不翻,吾独爱此花矣。落款:壬辰年写于太僕寺老居,藏艺斋主人,得雨。
  尔后,得雨又解巾脱衣,大书“品茗照禅”一幅,笔锋起落之间,禅意顿出。工完,贴于墙上,众人观之,古朴典雅,似有魏晋之风。
  又大书“龍”字一幅,笔锋残拙,似有舞动之态,然骄而不狂,首尾相见于心者也。
  是为记。
  
  
   2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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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文本】杂记二:朱河风物志

杂记二:朱河风物志

朱河南距滹沱河北岸三里,东距正定县城约四里。朱河之名源于诸河之名,意即河流众多之意。据老盖的爷爷讲,旧年有五条河 流经朱河村——村南三条,村北一条,外加一个泉眼。如今,除了滹沱河之外,多已消匿不见。老盖曾有《记忆之河》长文叙其童年往事。
朱河村建制最早起于明代万历年间,据一九九二年版《正定县志》载:清初丞明制,仍置十四社,全县二百零二个村。其中,明万历五年(1577年)至清顺治三年(1646年)增一百村。朱河村就排在这新增的一百村之首。民瑞脑消金兽国三十二年(1943年),正定设五区四十七乡镇,其中朱河乡辖朱河村,这是朱河历史上最早有记载的乡镇建制。之后,在日伪政府时期、解放战争时期、建国初期、大跃进、文瑞脑消金兽革时期等直至一九八五年,朱河村始终在乡镇级建制与村级建制之间徘徊,也由此,朱河在半个多世纪的发展中成为正定县屈指可数的接近万人的村落之一。
在朱河众多的人口中,仝姓、付姓、刘姓、张姓和赵姓等几个家族占去大部,五姓之中又以仝姓和付姓为众。仝姓家族大约有一千四五百人,占全国仝姓人口的四分之一或五分之一。在古代,仝姓应是这个村子很讲究礼数的人家,它至今仍保留着自己的宗祠,其它姓氏的宗祠多已不见。朱河也是远近闻名的长寿村,现在全村九十以上的老人越三十余。
老盖的老家在这个村子偏东北的地方,随着正定新区的开工建设,朱河成为一座即将消逝的村落,它将成为一个名字,一只符号,一段往事,一屡时光……永远留在朱河人的记忆里。十二月中旬间,老盖怀着一腔的赤子之情,带上他的所有摄影器材从兰州开车赶到故乡,开始将那些值得记忆的老宅院、老物件……一张张记录下来。十八日,我和刘进忠、张新宅应老盖之邀来到朱河。车子进村时,正值朱河的老集开市,冬日下,阳光散漫地落在树枝上、屋顶上、老墙上和弯弯曲曲的街道上,也落在正在开市的一个个小摊上。人还不是很多,因此也就没有多余的杂乱和喧闹。布摊儿、衣物摊儿、日杂摊儿、水果摊儿、蔬菜摊儿、烧饼摊儿、饭摊儿……一处处由村口向小街巷里罗列出去,对于住惯城里的人来说,时光在这里慢了下来。如果你停住,从村人的一张张脸上看过去,现在的一切都是常态,仿佛一幅油画在冬天里置放了多年。这天的阳光好像很大方地给了这个村子。
和老盖见面后,我们先去了旧村委会大院,这里承载着朱河的历史之重。张眼看时,北边一排文瑞脑消金兽革时期留下的房屋,如今成了村里老年人的活动场所,几间的屋顶上还留着用青砖刻下的五角星,门窗是绿色的。其中的几间敞屋还在使用,有两间的门前散乱地放着十几辆自行车,不时有村人进进出出,看我们在这里拍照,时不时向这里望上几眼,但并不过问,这就是乡间,含着一种无动于衷的淳朴。院子里落满了青黄相接的槐树叶子,靠近南墙的地方就是那棵老槐树了,在冬日下,老树脱尽了叶子,显得多少有些孤清。据村中人讲,这棵老树大约有几百年的树龄了,到底栽种于哪年,谁也说不清,只是说从爷爷的爷爷开始就有了,树的主干部分有一半已经空掉了,树皮呈青色,局部光滑油亮,盘根错节地呈斜线向上长着。村人的保护意识很强,树根的四周用青砖和水泥垒成了一个一人多高的圆形树池,树池北侧垒成一个约两米多高的梯形,托住向北倾斜的树身。我从南边跳进去,树干的中空部分约可站进两个人,顺树干向天空望去,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沧桑感和岁月流逝感来,顿觉有一种神力从天空顺树干向下倒流,不敢多想,拍照后匆匆跳将出来。进忠眼尖,他穿过院落看到墙东边的一处民宅,房屋比这边稍高些,东西房山头用青砖刻着四个隶书字——西为“勤俭”,东为“节约”,这样的老宅至少有三十来年的历史了吧。
仝氏宗祠在一条街的拐角处,门锁着,房屋并不高大,与周围的房屋比起来也许还略显寒碜和冷落。门前一对抱鼓石,两步台阶,门框上的一副红色对联翘起角来在寒风中飘摇。没有见到拿钥匙的族人,我们只在门前略停了停,算是一种仪式了。
接着去看朱河村废弃的老供电所。七拐八拐之间看到一排红砖砌就的房子,坐北向南,门窗关着,上面的绿漆大多已剥落,屋顶上有山墙,“安全用电”、“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标语用水泥刮擦出来,横七竖八的电线在屋顶上空交织着,又是一处文瑞脑消金兽革遗物。供电所南面跨一条街有一座老式水塔,上面乌鸦似的趴着七八只喇叭,指向四面八方,如今的网络时代只是不知这些旧物还起不起作用。
老盖又带我们到玞祥路看一处老宅。从大街往里拐,一座坐北向南的院落来到面前,前后两进院子,前院无门无墙正对着大街,靠近西墙依次是畜圈、禽圈、茅厕,东边无墙,有一条甬道,顺甬道过去正对着二进院落东厢房的南山墙,黄色的墙皮在阳光下显得沉静异常,山墙下半部有一处青砖砌就的神龛。甬道尽头左拐就是二进院落的大门,大门砖木结构,门楣上有砖雕,算不得十分精美。斑驳的两扇门,红漆剥落,露出老木来。进门后发现这是一个木制的门楼,多处有木雕,廊柱与横梁设插肩榫,虽不精美,但很讲究,现出一种明式韵味来。往里观看,一处典型的长方形四合院,南北长,东西较短。正房一明两暗,东西厢房平行相对,西厢房门锁着,木制的窗格在阳光下透着岁月的痕迹,滴水檐下是一块圆形的锤布石。房下无回廊,两步台阶就到了院子里。东厢房下是一条由大门口通向正房的回廊,回廊的尽头是一个拱形的发券门,进去右手边便是厨房和灶间了。风箱、土灶、大铁锅、竹箅子、大铁瓢、草编的锅盖等等一应物件依然还在,仿佛就是一处摆设等着我们来看。正房没有住人,阳光通过打开的房门泻进去,照在那些陈年老物件上,仿佛油画中的静物。院落天井部分,青砖覆地,北高南低,形成一条长方形的甬道,与正房和东西厢房只两步台阶,这样的布局,雨天时,水顺势而下,很快就会流出院落。
这处老宅的主人是一个九十多岁的老太,膝下有一男两女,儿子老瑞是朱河村著名的鼓人,三、四年前已亡故,没有子嗣,两个女儿大约也有六十上下的年纪了,从婆家来这里照顾她。这家也姓仝,与老盖同族,论辈分,老盖称老太太嫂子,她的两个女儿该叫四十几岁的老盖“叔叔”,这就是乡间,隐忍着一种朴素的文明。老太太住东厢房,她的两个女儿出来和我们寒暄。这时,时间已接近中午,阳光透过天井洒满整个院落,一股青灰色的氤氲之气在小院里渐渐升腾起来,我透过镜头看到一片柔和的光影,时间似乎在此处停下来。我们进到正房,明间北墙下交错放着两只杌凳,一只光素,一只著着斑驳的大漆,凳子上有一只簸箩,簸箩里面有东西,好像是黑枣,靠近门口的右边有一张圆桌,上面有一只金黄色的北瓜,新宅将瓜拿下来放在屋地儿的光影下,我和老盖拍照,似乎都想抓住这正在消失的光阴。后来,老盖在网上说,在拍摄这只金瓜时,感觉自己的整个身心和外在世界一下子都缩进了这只瓜里。在西屋里,新宅又看到一只木工盒子,里面落满灰尘,墨斗、墨线、推刨、凿子都在,翻到最后,一枚木制图章引起了老盖的注意,到光线下摩挲擦拭后字迹依稀可见,上刻:“正定县朱河镇第一保办公处图信”,字体为仿宋。老盖判断这枚图章很可能是解放战争时期留下的印信,回来后我翻阅了一九九二年版《正定县志》,第一百零三页载:国民党行政区置县城为城厢镇,农村置五镇二十九乡。其中,朱河镇辖:朱河、大林济、小林济、郭家庄、丁家庄。那么这枚图章应是此一时期的遗物了,后来老盖的爷爷回忆说,朱河解放初置有五个保。新宅继续拿这些老物件到光线下让我们玩味拍照,恍惚间,似乎这些物件的主人正在屋子的某个角落里用眼睛逡着我们。就这样,我和老盖一张张拍过去,光阴也仿佛在返身回转似的。
突然,院子里传来老太太吵嚷的声音,听不大清楚,两个女儿冲她大声说:你少说几句吧。其中的一个女儿对进忠说,她又在讲她的陈年往事了。见我们在正屋里拍照,老太太沿回廊一步步蹭过去,一只肩膀靠在东边的门扇上,向里觑看,那神态,除了迟疑,还有新奇。
东厢房是老太太现住的房子,窗户开在西墙上,木制窗格上有风斗,土炕靠近北墙,与之一墙之隔的是那边的灶间,东墙上贴满了四扇屏的年画,烟熏火燎的已经没有了颜色,近前细瞧,没看出个所以然来,这些年画大约也有多年的历史了吧。
回到天井的院子里,老盖问老太太的两个女儿,这房子有多少年了。大女儿说,从祖辈起就记不得了,大约有两百年了吧。我不懂古建,但从整个院落的气象上来看,很有晚清的风格,尤其是木制门廊上的雕花和西厢房南北山头上的砖雕,味道很足。与江南民居相比,这处民居少了一种精细和奢华,但却有着北方民居的显著特征,平顶的房屋,北高南低,整个院落多用木材,并配以青砖和土坯,房梁榫卯连接,山墙夹有木立柱,虽历经岁月的风雨,依然坚挺在那里。
从二进院子的大门出来,时间已到了正午,阳光毫无遮掩地扑进来,整座小院更加静谧。
离开朱河村时已近下午一点钟,不远处正在建设的园博园里不时传来机械的哼呀声,未被动过的田野里起伏着一丝淡淡的烟雾,几只觅食的麻雀在天地间起落。我们驱车进正定县城吃午饭,城市的喧嚣又一次来到了面前。

20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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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文本:杂记一

 

苗小龙,字得雨,诗书画印皆通,乃吾儿时玩伴。辛卯年四月二十日午,在古城正定北方茶城小酌后,做寒梅图一幅,画曰:闻香知劲。梅枝旁逸斜出,墨酣而不拙,险奇灵动。梅花色陈,点画之间,香动满纸,而绝非艳奇者也。留白处空空然,令人遐想尔。工完,吾藏之。

为李兴发先生书启功自题联句一幅,曰:若能杯水如名淡,应信村茶比酒香。大凡笔落之处,无不飘洒俊逸,自成一格,是为苗体也。

应曹姓官半夜凉初透员所托,自书联句一幅: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词艳句瘦,体例古雅,细玩之,则得空灵之气。

再录褚姓人诗词一幅,以行体书之,昂昂然似有奔跑之态。

为远方画友刻方印一枚,鸡血石做就——阴文。小篆。又刻边跋,记年月。整印古拙典雅,甚为可爱,方寸之间已见天地也。

是日,吾带西泠印社《弘一法师罗汉长卷》五册与得雨,乃题赠一册与友人,此人幸甚。

吾至晚方归。

是为记。

                                                           2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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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 都

   


 


 


在你的膝盖上


杯子会不会独自升上灰蓝的天空


倒出来的却是楼梯和人群


月亮在天上,静得像一面发光的鼓


南国里的窗带着预感


邀请我和我的同伴


他们顽石般的表情像地面一样


在大街上跳跃和延伸


 


而你躺在床上不停地翻着一本书


灯光映红了墙壁和你的背影


桌上的啤酒只剩下三分之一


一只淹死的飞虫浮在泡沫上


外面传来两个服务生的交谈声


让黑夜躲进你束过的发辫


你却躲不过白昼看你的面孔


 


机场的草坪上,一架钢琴弹乱了天空


被风吹过的城市,沉默


让满城雕塑奔跑起来的


是奇异故事集里会说话的行道树


 


冷金属摩擦眼睛和花朵


下雨的时候


我再选择


一面朝南的窗


 


当竹子绿满天下的时候


你终于可以说出


那句在冬天里不敢说出的话


 


 


                             2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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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八月里怀念张枣

在八月里怀念张枣


 


 


你受过的苦,是词语和梅花给你的


南山的太阳还未完全落下


不不,现在我不需要安慰


你说,


口气坚实地像一枚羞惭的核桃


 


木匠来到村里,修理所有人家的门窗


你去修理村民们的忧伤


 


 


                 2010.8.14


 


 


【注】:张枣,一九六二年生,后朦胧诗最重要的诗人之一,代表作:《镜中》、《何人斯》、《春秋来信》、《灯芯绒的幸福舞蹈》、《南京》和《高窗》等。《镜中》是开一派诗风式的作品,大有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之势。二00年三月,张枣因病去世,一生共留下一百多首诗作。


    《张枣的诗》二00年七月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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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0一0年农历八月十六

00年农历八月十六


 


月是故乡明


是谁说过的?


 


天是蓝的,还有蓝后面的空


 


椅子在天上


是谁坐过的?


 


烟雾是白的,还有烟雾后面的影子


影子是空的


 


圆总有缺的时候


缺也总会变圆


无论从圆到缺,或者从缺到圆


都是一个过程


过程里藏着的是思念


思念的外衣是时间和眼泪


 


 


                       2010.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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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河西走廊

我的河西走廊


 


 


按照事前在网上的约定,九月六日早上八点半,我准时抵达北京西站。此时的京城秋雨绵绵,中华书局的李忠良在西站南广场出站口等我。待我们一同坐上小张的面包车后,我的心情稍稍踏实了些,从这一刻起,我和忠良的西部之行就算开始了。汽车在细雨中的北京城穿行,三环两侧青绿的植物阴沉中透着生气和凉意。再有不到二十天的时间,共和国六十年庆典就要在这座城市举行了。我和忠良聊着天,大约十点钟光景,面包车停在了北京机场三号航站楼的候机厅门口。雨是停下了,但天还是半阴着,透过巨大的玻璃幕,不远处的停机坪上,各大航空公司的飞机间隔起落着,但愿雨不要耽搁了我们的旅程,远在千里之外的老盖已从兰州市区赶往中川机场接我们了。还好,十二点零五分,国航1271次班机准时起飞。几分钟后,北京城彻底被我们撂在了阴云密雨下,冲破云雾的波音737滑翔在蓝天白云之间。我问了一下靠近窗口的忠良,他说目前飞行高度应在六千米以上。我已不是第一次在天上飞了,但飞机上升的一刻心里还是有些紧张。在飞机上观景,无非是蓝天白云或者云雾缭绕。不过飞机上的蓝天是带着晶体般的蓝,云海嘛,有人说像仙境,有人说像棉团,我觉得更像一堆一堆的盐,带着层次感和颗粒感。大约二十分钟后,飞机开始供应饮料和午餐。午餐过后,机舱顶上的电视全部自动打开,先是一个时段的广告,接着是一个枪战故事片,想看的戴上耳机,不想看的开始睡觉。空中小姐的身影和微笑在舱道里滑动。飞行过程中,机身也曾发生过一两次震动,不过不大,那是飞机在高空遇到了强气流,播音员告诉大家,请系好安全带。下午两点钟,飞机开始在中川机场上空盘旋下降,远处的山脉和河道纵横交错,依稀可见,接着是城市、山村、民居、街道,十分钟后,飞机落地。


 


 


兰州,兰州,雨


 


兰州也在下雨。


老盖和甘肃文史馆的同事已在机场出口等候我们多时。我和他有几个月没见了,上次是在正定,今天他仍是光头,穿着很随意,上身是一件绛色休闲西服,下身是牛仔裤。老盖和忠良是第一次见面,文人之间没有过多的客套和礼仪,相认后,待大家坐上车子,老盖说,机场到兰州市区还有七十三公里。汽车迅速滑上一条通往兰州的高速公路,两侧的青黄色山脉起起伏伏,山上的草和树都瘦瘦的,再远处是淡蓝色的山雾。九月,西北的天已渐渐凉下来了。这是我想象中的西部吗?我自问了一下。我发现忠良也不时地朝车窗外张望,他也是第一次来西部。老盖扭头看我们一眼,便简要介绍了一下兰州的历史——兰州,古称“金城”,汉代曾设金城郡,隋朝时因城南皋兰山而得名。皋兰山来历有两种说法,一说山上有皋兰草而得名;一说蒙古语中,皋兰意为“河边”的意思。兰州属中温带大陆性气候,年平均气温十度左右,日照量充足,可这几天同全国大部分地区的天气一样,兰州也一直在下雨。老盖说,兰州城的地形是一个东西向延伸的带状峡谷盆地,夹于南北二山之间,黄河在市北的九州山脚下穿城而过。兰州也是一个多民族的城市。


今年我是第三次见到老盖了,前两次是在故乡,这次是我从家乡赶到他客居多年的异乡。老盖说他上初中时就已来到了甘肃,读完西北师大后,就留在了这片土地上,先后在酒泉教育学院和陇南教育学院任教,后到甘肃成县文化馆主编《同谷》杂志,海子的长诗《弑》就是老盖从西川手里拿原迹复印后最早发表在《同谷》上的。九十年代后期,老盖为生计所迫曾经在云南游历近十年,如今又回到兰州,他说自己已离不开这里了。在他身上你看到的不仅是博学,而且还有西部的粗犷和敏感,更有一种久违了的赤子情怀,这些都是一个诗写者理应具备的气质。忠良虽是头次见老盖,但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他也试图在一言一行中感受并进入老盖的世界。


车子在山中盘旋,一小时的车程,兰州很快就到眼前了。我们在省文史馆的安排下住进了雷迪森酒店,从设施上看,这应是兰州很好的酒店之一,想想这可是在西部呀。老盖和他的妻子华不久来到房间。窗外的天依然阴沉着,雨时下时停。兰州今天气温十二度,秋意在这里显得已经很浓了。老盖简要介绍了一下《陇上文藏》的组稿情况,忠良也把中华书局的出书要求和经费问题做了说明,大家说好明天上午拜访文史馆的刘醒初馆长。


晚饭去吃兰州有名的武胜驿丁记手抓羊肉,全部是西部菜肴,大盘大碟,显示出一种西部的豪爽。在老盖和他的朋友们的劝勉下,我和忠良一顿狂吃海喝,忠良大醉,接着大吐,我亦是脸红耳酣。宴罢,华开车带我们游滨河路。黄河在灯光下平缓地游动着,醉眼朦胧中竟看不出它的涛涛样。河道两边有花坊和苗圃,星罗棋布,一些平缓的河段似乎还住着人家,有间断的人声传出。之后,到老盖的居处饮普洱茶,居处是借住朋友的,两室一厅,厅很小,大约是八十年代的格局,进得卧室竟发现一个土炕,老盖跳上土炕去到对过的墙上取他的宝贝给我和忠良看。我注意到他的书桌和书架,上面的书不是很多,尤其是诗歌方面的图书更少了,这让我很惊奇。夜半,我们回到酒店。


七日晨,老盖和华来酒店接我们去吃兰州拉面。路上经过《读者》集团,这是一本影响了几代人的杂志,即使在这个以网络传媒为主导的时代,《读者》依然保持了较好的销量。


刘醒初也是一个典型的文人,清癯的面孔,瘦削的身材,头发已有些灰白了,这个在宦海中打拼多年的人物,眼神中透出的仍是一种抹不掉的文人气质。他拿出刚刚出版的《正雨散文》给我和忠良签名。接着,大家坐下来谈《陇上文藏》的出版计划,中间几次被访客打断,事情大体有了眉目。


午饭在黄河边的一座风情园酒店进行。从二楼的的窗户望出去,黄河汤汤地向远处奔去。上游的黄河本来是很清澈的,这几天由于多雨的缘故,河水有些浑浊。在西北,无论长幼尊卑,人人都会划拳行令,今天也不例外,老盖的拳很好,我和忠良愚钝,便来杠子、老虎、鸡,几圈下来,已至微醺。忆当时,旁边是东流的黄河,眼前是文朋酒友,那情形至今想来,好不快哉!


 


 


张掖


 


下午四点,我们的汽车滑上去往张掖的高速公路,仍然是老盖的妻子华驾车。车出兰州,两边是时断时续的山脉,雾在远处的山顶上时隐时现,我和忠良架起相机,不时拍照。感悟西部,不妨从现在开始——


虽已至九月,可西部的麦子却刚刚黄熟,割好了打成捆,堆在田里,远处的山脉是青黛色的,加上四合的乌云,形成了一幅幅的油画。老盖不时说着河西的人情掌故。车上乌鞘岭时,我们又遇到了雨,接着是雾。乌鞘岭的景色本来非常美,去年十月,老盖曾在这里拍了一组很好的照片,百度好几个贴吧都有转发。雾起来后,能见度变得很低,华稳稳地握着方向盘,车至山顶时,仿佛已至暗夜,大家都不说话,周围全是雾,雾中透出岩石的尖利暗影,我悄悄把手伸出车窗外,凭空抓一把,攥在手里的全是水,时间似乎也浸入了水中。车子缓缓向下滑行,前面有一辆大货车,微弱的后尾灯不时闪烁……老盖突然说,焉支山的美景今天是看不到了,不过三天后,我们返回时可能会看到雪景。忠良大叫好,车内的气氛又活跃起来。翻过整个乌鞘岭用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车子又滑上了一条高速公路,雨时疾时徐地下着。老盖对我说,怪了,是你和忠良给这河西走廊带来了福音吧,往年这可是少雨季节,你们看到的会是田野呀、黄沙呀、戈壁呀什么的。我们大笑。我心里祈祷,但愿是吧。左侧焉支山在雨雾中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青灰色的带子,时近时远。天渐渐暗下来,照片拍得越来越模糊。雨似乎懂得轻重缓急似的,有节奏地下着。我的河西走廊呵——


车进张掖城时,已是晚上十点钟的光景,月亮从西部的阴云中露出半边脸在我们头顶高悬着,看上去异常高远。暗夜中的张掖完全没有东部的繁华,宁静中透出的是一种悠远和荒凉。这就是古时的甘州,街灯昏暗,行人稀少。老盖给河西学院的黄大祥打电话,他已等候我们多时。黄大祥是河西学院中文系主任,民勤人,老盖在西北师大时的同学,老盖曾用一句话概括他的相貌“草枯鹰眼疾”,话是凌厉了些,可透出的却是一种兄弟般的随意。大家碰面后去找馆子,我们早已是饥肠辘辘了,西部的夜晚总比不了东部都市的热闹,很多馆子都已打烊,昏暗的灯光下,让我们油然升起一股老旧和古朴的味道。走过两个街面,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四川馆子,川菜真已是遍布九州了,连这西部荒凉之地也没漏掉。饭罢,宿张掖电力宾馆。在大堂前看到《三枪拍案惊奇》剧组赠送的一面锦旗。大祥介绍说,张艺谋剧组在拍丹霞地貌时曾住在这里。


一宿无话,第二天晨起,张掖城大雾迷漫,我乘电梯下到一楼,街上的水雾似乎就在眼前滚动,走过两个路口后,一条明清古街突兀在眼前。进去,到处还是关门闭户,满眼的仿古建筑一派静寂。远处有两个清扫街道的妇女,不时响起落叶聚合的声音——沙沙。突然想起奥登《布鲁塞尔的冬天》的句子“寒冷的街道缠结如一团旧绳 /喷泉也在霜下噤不作声 /走来走去,看不清这城市的面容”。街的尽头向左拐是一座公园,里面是缓步而行的老人。绕行一周后我回到房间,忠良也起来了,不久老盖过来说,今天马蹄寺可能去不了了,大家商量着游张掖城。


张掖古称“甘州“,因清泉甘洌而得名。“一湖山光,羊城塔影,苇溪连片,古刹处处”是对古甘州的真实写照。张掖最有名的古迹是西夏大佛寺和鼓楼。我们驱车前往时已是上午十点钟的光景。鼓楼位于张掖城中心线上,也叫钟楼、镇远楼、清远楼,始建于明正德二年(1507年),清顺治五年(1648年)焚于兵祸,康熙七年(1688年)重建,乾隆、光绪年间两次修缮。此楼正面呈正方形,全部用青砖包砌,基部则用石条,台基处还砌有一米高的女墙,下部四面中轴线开券形门洞。我们三人从西门进入鼓楼中心。门洞平面呈十字型,与四条大街相通。顶部全部砌成五层,四面均嵌有匾额,东为“旭升”,西为“宾晟”。南为“迎薰”,北为“镇远”。出南门洞后回身观看,东南角有一口唐钟,铸有图案,每层六格,上层六格,其中三格为飞天,中层六格,其中三格为朱雀、玄武;下层六格,其中三格为青龙、白虎。全钟只有图案无文字。整个鼓楼气势宏伟,若无周边的现代建筑和嘈杂的市声,真可以想象当年边关之雄奇。此时雾气消散,天空大晴,清风徐来——一队婚庆彩车围鼓楼绕行,别有一番景致在。


西夏大佛寺位于张掖城西南角,是古代丝绸之路上的一处重要名胜。大佛寺始建于西夏永安元年(1098年),寺内古木参天,与别处不同的是整个寺院的色彩呈青灰色,大佛殿高33米,面阔九间,规模宏大。殿内卧佛为木胎泥塑,长34.5米,肩宽7.5米,脚长4米,耳长2米。卧佛金装彩绘,似睡非睡,形态逼真。大佛寺据传为元世祖忽必烈降生地,别吉太后的灵柩寄放于寺内。游完大佛寺已至午间,黄大祥给老盖打来电话,我们一行直奔酒店,又是一顿饱吃海喝。席间,河西学院中文系教师藏人次仁多杰按当地习俗,先自己喝了六杯酒,接下来,他开始唱歌,每唱完一支,被敬客人必饮六杯酒。这哪里会受得了。老盖不胜酒力,喝完,趴在桌上呼呼大睡,忠良亦是面红耳赤。


 


 


酒泉·花城湖·嘉峪关


 


下午两点,我们驱车往酒泉。车出张掖,忽见一湖,明澈如镜,一条木制长廊直通湖心,湖的周边是无垠的青纱帐。西北秋天的微风在高远的天空下流荡,阳光很美。华把车停下来,让我们去疯。忠良突然兴致所至,大呼着张开双臂,做羽翼状,顺木桥飞奔至湖心处,脱鞋蹬袜,偃卧下来,脚探入水中,不停地摆动,这可真与他平时的恭谦样判若两人。我突然觉得,苦守书斋的人必是真性情的人,当他与自然最亲密接触的一刻,内心必回到一种本真状态之中……


车行至黑河时再一次停下来。黑河是张掖的母亲河,由于这两天西北多雨,黑河水已是黄沙荡荡了。天空多变幻,此时,天上又有一片乌云飘过,不过,雨并没有下来。我们稍作停顿后,车子拐上一条高速公路,左侧是一条向西延伸的山脉,时断时续,右侧则是茫茫戈壁,杳无边际。经过一番兴奋和折腾,我的酒力也上来了,不经意间拿出手机,把一路上的所见用词语加句号的方式发出去——忠良大醉。湖光山色。飘动的白云。天高气爽。茫茫戈壁。鸟和电线。黄沙与石子。我是一只来自北方的狼。临泽小枣。醉了。疯了。车子一路向西。不胜畅快。


大约六点钟光景,车进酒泉。


酒泉,古称肃州,位于河西走廊西端的阿尔金山、祁连山与马鬃山之间。老盖在西北师范大学毕业后曾在酒泉教育学院教书,他的同学老梁在花城湖搞了一个生态旅游区。花城湖景区在酒泉市怀茂乡,距市中心二十五公里,景区面积三千多亩,其湖水完全由地下水形成,水面宽200——800米,在沙漠中蜿蜒出十余公里。我们穿过一片沙漠到达这里的时候,天色将晚。张目四望,圆天如盖,上青下黄,天地间似乎一下子只有了这两种色彩,只在不远处的中间地带还汪着一滩水向远方伸去。周围静悄悄的,只有这几个人说话的声音。老梁、乔老师和她的藏族学生草尕带路,我们来到湖畔,我和忠良都有些迫不及待,弃车登舟,进入湖中,湖面如镜,听不到水流动的,周围没有声音,只有我们脚踏桨板的响动在湖面上化开着。掬水在手,闻一闻这西北的清凉之气,你哪能想到这会是在一片沙漠之中。不过北方的水毕竟与吴侬软语的江南水不同,去年十一月在新安江,那里的水带都带着软性儿,不似这花城湖的水,它虽然不动,但我还是感觉到了它的硬态和狂放。老盖去年来这里时,曾写过一首诗惊动过几个网站,贴在这里,也算是我们对花城湖的真实领悟:


 


【花城湖】


           老盖


 


是那种西部的景象;格外凄美和


格外宁寂,格外的辽阔,甚至接近于


格外的无边无垠和无限。比如说最西部的那个词:


戈壁。自然是远处低矮的沙丘,脚下和眼前


铺展向视力尽头的细碎的石子儿,以及


让身心疲累而死的荒凉的空气和想象。或者比如说


废弃的城堡和土墩,这里有李陵碑,在


胡耀邦去世的那天,那块刻写着誉满边关的石碑


坍塌下来,而后消失在民间口唇的传说;现在,


只留下这座不高的墩子让夕阳和风暴涂抹,去刻画


死亡的身影和虚空的形象。古迹在在皆是,这也算是


荒凉西部最丰富的内涵,算是西部人


最不懈的努力。和所有地域一样,他们也在努力地


打捞历史,以便让古代文化的影子


铺满荒芜的巨大空间。那边的花城王子遗迹,和


关于花木兰兵营的传说同样如此;现在,在


20081019日和20081021日,它们


都依附在两片水域的周围,依附在花城湖


这一块不常见的西部湿地。西面,这片近千亩的水面


可以看见湖底,细细的磷沙,游鱼,以及被


大大小小的游鱼吃掉的丰茂的水草。风


1019日的下午远离着水面和湖底,远离着


凄美的芦苇和凝结着的蓝色;东面是更高的芦苇,


更茂密和更庞大无比的芦苇,潜流和潜流聚集的湖


只是一只只眼睛,从秋天努力地望向


高远和匀色的天空。1021日的下午,风


大声地呼啸起来,甚至吹倒了我的躯体,


它们同样匍匐,但没有伏倒,没有


彻底地栽倒在地面。两个日子,两次到达,


两次在花城湖放开脚步,我们都说过


还要再来的约定,说过很多第一次到西部的游客


都会说起的话题,发过大声的慨叹和


亢奋的呼喊。太辽阔的地方,太凄美和宁寂,似乎


没有人能够沉默,只除了几只野兔,和几只


在湖岸和芦苇丛里觅食的雉鸡;它们都


悄悄走动,悄悄地生育繁衍,把异于人类的种族


散布在灰扑扑的地面上,它们死去,然后会


再一次重来,重新演绎沉寂无声的


生命的戏剧;这中间没有喧哗


和哪怕最轻微的声响。这一切也像那一群


蹑手蹑脚的市民,他们在花城湖的北岸,在坚硬的骆驼刺


和高大的芨芨草中间行走,搜索和盘旋,眼睛


望着地面。他们的眼光似乎能深入地下,能


敏感到戈壁里每一个细小的裂隙,以及裂隙中


每一个摒住的呼吸。他们在宁寂和凄美的


花城湖,在死寂的空气里缓慢地移动,使用着


鹰一样的眼睛和蛇一样的脚步,并终于在


每一个抵达的日子里,在最后的太阳


即将落山的时刻,在黑暗的前面,


捕捉到潜藏在洞穴的兔子。


 


20081026日,兰州


 


 


登岸后,天色完全暗下来,进入帐篷,谁能想到这里还有电灯,不过酒桌上依然点上了蜡烛,油然而起的是一种异样的氛围。老梁的学生草尕是个藏族姑娘,从穿着打扮上看与汉族姑娘已无太大的区别,不过言谈举止中仍然透着一股野性。草尕边唱歌边敬酒,其中几只谣曲竟弄得几个大老爷们很不好意思,只好往肚里灌酒。酒至半酣,我和忠良、乔老师走出帐篷,爬至一山丘上。沙漠中的夜晚静得出奇,抬头望天,立刻有了天丝穹庐,笼盖四野的感觉。乔老师讲了花城王子的传说,并且把这个故事写成了剧本在一家杂志上发表。在西北,人们对文学仍然抱着一种很大的理想,这是我在兰州就已感觉到了的,他们对文学的崇拜有时到了一种无以复加的程度。这种人文理想精神如今在东部地区呈现出一种涣漫状态。


离开花城湖时已至深夜。


第二天上午去嘉峪关,中午返至酒泉,《酒泉日报》副主编漆进茂是老盖的大学同学,白净的面皮,虽是文人亦不乏豪爽之气。在这里小酌之后,我们驱车往武威。


 


 


武威说


 


河西四郡,由东向西排列依次是武威——张掖——酒泉——敦煌。老盖原计划顺序而行,直至敦煌,但忠良公务在身,敦煌只好留待下次了。不过也好,人总是要留个念想。


终于看到焉支山的风光了,虽不如晴天那么热烈,但山梁上翻卷着的乌云却显示出山的另一种美来。我心里说,不管怎样,真是不虚此行了。


晚上七点多钟,车进武威。武威正在下雨,住下后,大家去吃馆子。街上雨越下越急。十日晨,大家起得晚些,上午拜谒鸠摩罗寺,这是一座正在修缮的老寺,老盖说他在十六岁时曾来过这里。他是一个喜欢在路上的人。在武威的感受,我写了一首诗:


 


【武威说】


 


这石头里长出的风
这风写中的O ,让天空画得更圆更丰满
圆圈在西汉的油里燃烧
还有青色的石头,不曾浸染的滑动
接着是不断加温的湖
群鸟铩羽怪叫而起
从大营里出走的霍将军
凝固成沙洲人的一个传说和故事
这是第一次。
从八月里来的少年
奔跑成马,他的梦想的小鸟
因为大地和阴冷的天气让瘦小的凉州
变成诗句。

老盖,忠良和我,为了寻找
一块西汉的砖瓦
与夜相撞
在千万颗沙枣打过的地上
三人注视一群凉州的蚂蚁
渐渐成熟
那些在一夜间握紧的刀刃
聚落成一段弯曲的月色
全部九月变成黄色
全部声音和牙齿被倒吊着收获

我们困了,窗外是雨。
窗外是O 后面的时间和音乐之限
然后一切在外
在谷底里溃败

老盖说喜欢就喜欢上了
整夜咀嚼的马
站在广场上哭泣
石质的天空像一面碑
让夜敞开

忠良潮湿的手掌
把问路的语言攥成雨滴
鲜花和歌声捆紧在木柄上
通向白海洋的路被封紧
一场空虚之梦
在飞燕的翅膀下成熟
曾经衰败的树
孤立在手的一端
当茎秆把大地的汁液吸尽
暴有暗香盈袖乱的植物轰响着在凉州城中倒下
绿色的泥浆侵袭沙漠的脉管

而
九月里的山岗沉默
凉州沉默
只有城边的石兽在说话
一阵杂沓的密语
像乱风从城头滚过
田野痛苦的嘴唇
紧闭在麦芒之下
季节的高潮已然来临

用一种方式去补偿
一月,二月,三月,四月,五月。
尖叫着的大地和水在撤退
向东,向南
那易逝的,那令人爱慕的
那火焰不曾被燃尽的
变成云朵藏在O 的后面
这曾是它最柔软的部分

全部颜色属于你
全部九月属于你
全部声音和牙齿属于你
你活着,是因为你的神还在
你散落,是因为你正变得更加宽广

那让天空吻到的——
是舌。是火。是醉。

是细细的爱。

在凉州
我想到了一条鱼为谁而活?

在句子与句子之间
在松香和柔软之间
在勃起和欲望之间
在道路和云雨之间
在弧线和词之间
我们消退和归隐

凉州,睡了吧
房间里的图案正在变得冷漠和迷惑
一块失去记忆的水晶
立在黄昏里歌唱
我们歌唱

在凉州
整个秋天已经过去
在一段不真实的时间里
我和老盖只好侧身站立


 


 


2008.9——10


 


我和忠良是下午六点钟的飞机,五点钟的光景,在中川机场进站口,我们和老盖、华话别……由于天气原因,机场实行管制,飞机晚点近两个小时才起飞,我给老盖发短信:机场管制,现在准备起飞。其时已是晚八点钟了。老盖回短信说:兰州留客客不留,奈何!奈何!忠良看了,叹道:文人呵,文人——


 


 


                                          20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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