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说与想象:帕斯捷尔纳克VS老盖
老子说: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二月·帕斯捷尔纳克
立春以后,春天就来了。春天的脚步声最早踏响的是河水,白色的冰面在暖风中一点一点消失,凝固的液体开始运动,从里到外,像杯子里的水把一张纸洇湿,或者把河岸上的泥土洇湿。接着是树,树干变绿以后,蚂蚁开始上树,寻找生活的食粮。树顶以上的天空开始变蓝,风暴过后,真切的春天就来了……
早在一百年前的一九一二年,帕斯捷尔纳克写下了《二月……》:
二月。用墨水哭泣!
在悲声中为二月
寻找词语,当轰响的泥浆
点燃黑色的春天。
花十六卢比雇辆马车
穿过车轮声和教堂钟声
到比墨水和哭声更喧闹的
倾盆大雨中去。
那里无数白嘴鸦像焦梨
被风从枝头卷起,
落进水洼,骤然间
枯愁沉入眼底。
下面,融雪处露出黑色,
风被尖叫声犁过,
越是偶然就越是真实,
痛苦形成诗章。
(北岛 译)
这是帕斯捷尔纳克的青春期写作。二月是一个季节萌动的开始,一百年前的俄罗斯的春天在一个二十二岁的青年的想象中诞生了。但这是一个怎样的春天呢?不是春光明媚、燕语莺声,而是黑色的、带着泥浆和悲声的二月,可它轰响着来临了。这些沉重的物质和声音狠击鲍里斯的耳膜,让他感到惶惑和不安——“当轰响的泥浆,/点燃黑色的春天”,巨大的触觉上的反差产生出强烈的陌生化的效果,这是一句有着强大张力和丰富想象力的句子,色彩、声音、液体一起涌出,扭曲、倒置的词语让我在惊讶中看到了事物的本质和真相。第二、三节是鲍里斯的一种狂想——雇着马车到倾盆大雨中,该是一个怎样的场景——从城市走向乡村,春天里的愤怒被风卷起。这二节写得浩大而热烈,情感被释放到极至。“枯愁沉入眼底”作为收束句,想象力奇特,情从景中,与开端二句遥相呼应,融为一体。可二月毕竟轰响着来临了,春天里的融雪就是一处残景。“风被尖叫声犁过”,这里的“风”是平面化的、静止的,像土地一样,“尖叫声”本是风的自然属性,却被赋予了动态性的能动性——它把风犁开,这种能指与所指的互换、颠倒也只有在具体的语境中出现才能产生陌生化合理化的效果。北岛说,“在日常语言俗套中,我们对现实的感受变得陈腐、滞钝,‘自动化’;文学语言则通过日常语言的强化、凝聚、扭曲、缩小、拉长、颠倒等手段,使日常语言‘陌生化’,从而更新我们的习惯反应,唤起我们对事物对世界新鲜的感知。”是呀,风已被尖叫声犁过,我们的感知系统是否早被划伤?
鲍里斯· 帕斯捷尔纳克,生于俄历二月十日,这是一个季节更替的日子,他为此而骄傲,但并非仅仅如此,因为这一天也是普希金的忌日。在这个春天里,他开始了自己幸福的童年生活。他的父亲列昂尼德是个画家,与里尔克、莎乐美有过交往,母亲罗扎莉娅是个钢琴家,但十月革命后,鲍里斯成为一个在生活和情感上双重困苦忧愁的人,直到完成《日瓦戈医生》他也没有还过劲儿来,这部伟大的作品没有给他带来暖春,而是一场更大的政治灾难。一九五八年,他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苏联作协将他除名。显然,这是帕斯捷尔纳克心中的“二月”,带着泥泞、悲伤和轰响——“痛苦形成诗章”。
立春·老盖
老盖是甘肃省文史馆一本杂志的编辑,长我五岁,与我同乡。今年正月初八,在朱河——他弟弟的四合院里,我们一行十二人喝掉了他家八斤白酒。“醉去长亭邀幻月,闲来古道掸浮尘”,曾悦老先生的一副绝对,使得众人乐也陶陶,醉也陶陶。七十余岁的李冀良老先生用行楷写下了《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橙色的洒金宣上溢满着墨迹。刘瘦云则挥笔写下“古典幽梦”四字,众人喈然。
立春以后,老盖回到了兰州。
立 春
反复无常的春天终于到了。
混乱无序的春天终于到了。
没有原则的春天终于到了。
脆弱病态的春天终于到了。
杂花生树的春天终于到了。
群莺乱飞的春天终于到了。
柳笛声声的春天终于到了。
黄沙荡荡的春天终于到了。
充满幻想的春天终于到了;
催发野心的春天终于到了。
万物解冻的春天终于到了。
人欲横流的春天终于到了。
我剥下衣服的日子终于到了。
我全身赤裸的日子快要到了。
我直视太阳的日子就要到了。
我焚烧自身的日子已经到了。
从技巧上看,这首诗写得过于简单了,而且也谈不上什么深度,但它却把春天的焦灼形态和内心的纠结淋漓尽致地挥发了出来。
第一节的春天是“反复无常”、“混乱无序”、“没有原则”和“脆弱病态”的,这样的春天毫无生气,令人厌恶,甚至不想见,但又不可不见,它毕竟作为一个季节来临了,它对我的撞击如此令我不堪。这是一个阴暗的让人不悦的初春。
第二节,春天来了,带着生气终于来了,到处洋溢着欢悦的氛围,万物并作——“杂花”、“群莺”、“柳笛”、“黄沙”,分别宣示着生机、生命、声音和力量,这是一个滚动着的春天,一个令人跃动的春天。
第三节,由物及人。春天让人充满了幻想和野心,充满了种种欲望,虽然这欲望有着不洁、不纯、不羁的成分,有着汪洋恣肆的野性,但春天是有着强大包容力的季节,它来了,无所畏惧地来了——这该是一个异质混成的春天吧。
第四节,写我在春天里的情态——一个纯洁的、裸露的,充满着野心和狂想的少年出现了。这里的“我”是一个虚指,它指向任何一个个体,只要是抱着幻想和决绝之情的“个我”就是“我”。这一节把春天的力量推涌到一个极至。
《立春》全诗共四节,仅仅十二个句子,却又具有包罗万象的巨大能量。前三节,每一个陈述句式的主语都是“春天”,基本上是形容词加名词的结构。“终于到了”九次反复,不仅形成了强烈的韵律感,而且在一种复沓中具有了层层推进的力量。第四节的主语发生了转换。“我……”是用四个陈述句式来限制“日子”,“日子”作为全句的主语在不断腾挪转换——“终于”、“快要”、“就要”、“已经”。末句“我焚烧自身的日子已经到了。”,使全诗的内涵得到提升,充满了决绝之情和献身精神。
《立春》结构简单,指向明确,由于它打破了时空的限制,既使离开了此时的语境,仍然给人已鲜活感。它的易诵的句式和明快的节奏很容易使它成为经典,而它的困难在于不同的阅读群体给予它的差异性解读。
同是写春天的驾临——
帕斯捷尔纳克的《二月》沉郁、顿挫,春天就像从空中降落的一柄铁锤,不断砸响着厚实的冰面——北岛译之为“黑色的春天”,带着泥泞和轰响,带着融雪的易逝和怨愤的眼泪。
老盖的《立春》则写出了热烈和疯狂。春天就像一个插着翅膀在空中飞行的少年,遐想、野性而又义无反顾,充满着自我毁灭、自我重生的欢乐和快感。
这两首诗让我更为惊讶的是,它们同为四节十二行,句式同样整饬有致。《二月》一以贯之的基调是阴暗、沉郁,带着声响,自始至终贯穿着一个“愁”字。它带有明显的超现实主义写作倾向。在这个季节更替的时刻,《二月》写出了运动中的“静”,加上北岛的译笔凝练、滞重,选词准确有度,使《二月》呈现出非同凡响的艺术效果。这就是二十二岁的帕斯捷尔纳克给阅读者带来的一九一二年的俄罗斯的春天。《立春》则表现出较多的变化,是一种运动中的飞翔,速度感强烈,具有超浪漫主义色彩,在看似简单的词语和句式中,具有超我的娴熟和练达。与老盖的大多数诗作相比,《立春》是一个个例,有着无意为之的随意。它和《二月》的相似之处是在审美取向上同样具备了穿越时空界限的功能和力量,这难道是一种巧合,还是偶然中存在的一种必然呢?也许是二十二岁的鲍里斯和四十四岁的老盖无意中的一次声气相投吧。
200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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