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巷子三十二号

窄巷子三十二号



现在,你总要说点什么吧?
她的声音很大,震得
院子里的那株橡树晃动了一下
一枚叶子掉下来
其实,坐在这里
你可以读一读她的《在古代》
八点钟,门洞上的圆月亮开始
在夜间旅行


主人不在,就像今天的天气
喜欢云朵的人各自躲在椅子里
那些压扁的身体钉在墙上
溪谷和山冈是通过发明而被理解的
针脚和面孔在院子里乱飞
外面很冷    屋里很热
木制花格在水函里摇荡
遇见朋友的人也曾遇见过自己


在她的手上
来来去去的掌纹
决定了命运的走向
为了不被长期纠缠
我要逃出窄巷子
“百利甜”不是生活的神秘
而是它要到达的途径和距离
尽管座椅上布满了春天
我还是要躺进夜泊的巷子里
把弄皱的照片丢向雨水
一个更有力的形象在三十二号出现
他的书包里装着普通人的夏天


好日子是创造出来的
在炉渣和液体之间
你会寻找到一种默契
泛红的音乐逐渐变得透明
像那个巨大的装置
先是轻松,后来变得紧张
厌倦天气的人,表情更加凝重
插图中的那只眼睛
显示出某种即将到来的结果
没有任何停顿和过滤
精心策划和整理过的密室
在图纸上来回移动
我能感到词的惯性
它即将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
一个短语,像水轮一样转动起来



【另一首】


热爱花朵的人一定是热爱美貌的人
当然我必须承认墙上那人
一定是她的肖像
红色的釉被刷洗和更新
没有任何方法可以将它继续完成
坐在三十二号,我们变得更加神秘
眼神破碎后,在空间中乱飞
仿佛一个故事结束后留下的障碍
院子里飞舞着月亮和你的面孔
在一个轮廓的边缘
周围的声音变得如此瘦弱和细碎
那一个和你类似的人
只留下一枚硬币
四月,谁还会停下来和我一起冒险?
捏着风暴的手在茶杯上垂落
继续想你的人一定是你的爱人



                         2010.4



【注】:窄巷子三十二号,是著名女诗人翟永明的白夜酒吧。
       四月二十五日下午,我正在成都书博会上走马,路殿维发来短信说他在白夜酒吧等我。过去后,见到四川出版集团张清,世图出版公司孙延凤,山东教育出版社乔友福(业内人称“乔老爷”)和河北教育出版社赵玉敏。适时,洁尘和赵毅衡在白夜搞的一场文化对谈刚刚结束。我们闲谈的地方是一间茶舍,一排书架正对着门口的院落,穿过院落,对面是一处红酒区。张清和孙延凤十分健谈,编辑出身的张清是成都人,这里的人情掌故无所不通,普通话中不时夹带出地道的川腔,甚是怡人。中间,孙延凤曾提议请翟永明过来叙谈,路殿维去后不久回来说主人出国了。茶罢,一伙人一起到井巷子市井生活里吃川菜。在两株银杏树下,排开两张大桌,几把竹椅,天上零零星星飘着雨丝,雨打在叶子上沙沙响,如蚕吐丝一般。坐进这里,川菜还未入口,舒畅和悠闲早在不经意间滑到了心底。成都的“慢”此时才渐渐有所体悟了。
      过一天,四月二十七日,本想参加洁尘在白夜举行的新书发布会,可赶去后,发布会已结束。和敬丛,小小在这里小憩后,再游宽巷子窄巷子,拍片。适时,已到农历三月中旬,月上中天。

Read More

宽巷子

成都人的现代生活方式之二


         ——宽巷子


 


 


在宽巷子


细雨下了一整年


冒险的生活,单独的食物


构成我们的一种存在方式


 


在石板下面,受伤的泥土


阅读着天竺葵的春天


屋角里沉默的月亮


像一架睡眠的钢琴


周围围满独步的蚂蚁


拿着花篮迎宾的小女子


走向伪装后的夜,那枚坠落的红果


成为意外收获的旗帜


接受着考验


 


在一座储藏室里


到处是生长的腿


噪音来自天花板


脚踏三轮车的吱嘎声被收拢


木架上的摄影作品正在打上补丁


运走,更多的话语


被喃喃说出


老故事剪成一摞


像细软的木条编织起来


后屋的光却越来越亮


他们因黑夜而充满了激情


 


红色出租车停在门口


玩腻的游戏一再下降


你讲的哲学他们不懂


问题的难度正在于它已给出了答案


 


披头发出行的女人


依逻辑而存在


圆盘,头发和细雨


装在木盒里面,也许她会恸哭一夜


 


躲在宽巷子里的人


对准风暴发呆


灰墙早已留下了他们的陈年旧迹


从另一个角度回答


历史的面纱,像秋天里的杠杆


纯净的平衡下面


缀满黑铁和食物


那些椭圆之外的物质


到处寻找自己的阴影


而手不能再次伸进


温暖的泥浆,手不能再次阻挡


变黑的空气


 


现在,一堵石灰质的墙


就会散发出秘密的味道


 


一天下午,他和你在宽巷子喝茶


所有的浪漫被喝掉


所有的表情也被喝掉


红狐狸显示出它倾斜的方式


一对发愣的鸟


奔跑在黑夜的细雨中


 


 


                       2010.4


 


 


【注】:宽窄巷子,是成都最著名的清朝古街道,传为康熙五十七年(1718年)清军平息准噶尔部窜扰西东篱把酒黄昏后藏后遗留下的驻军所建,史称“少城”,由宽巷子、窄巷子和井巷子三条平行的街道组成。其实,宽巷子不宽,窄巷子不窄,之所以如此称呼,乃为当年驻军论尊卑贫富分族而居的结果。老式街道和四合院是其典型特征,这是北方民居建筑和本土建筑格局融合后的结果,本世纪重建后,宽窄巷子成为成都市最著名的文化商业街,它的纯雅气质极大地吸引了众多具有怀旧情结的人来这里停留,尤其饮食文化变得异常重要和突出。成都人所倡导的慢生活在这里挥洒的淋漓尽致。其实,来宽窄巷子不在于你当时喝了什么或者吃了什么,重要的是那种身临其境后的历史顿悟和独在异乡为异客的别样情怀。如果愿意,还可以在这里住上一宿,你会彻底感受成都夜生活的丰富和奇妙。在成都期间,我曾两次来这里逗留。窄巷子三十二号是女诗人翟永明的白夜酒吧,坐在这里,你仿佛是进入到一个物质的核心,所有的修饰语似乎都可以被省略,只留下肉体的自在和透彻心灵的顿悟。

Read More

在锦里

成都人的现代生活方式之一


            ——在锦里


 


 


心无旁骛的是一种姿势


在拐弯处,它把时间弯曲成线


乌鸦开始落户——


锦里并不表示什么


草种子在屋顶上发芽


穿过整个灯笼的脉络,我们寻找


明清时代的感觉


地上的条石是一个核心


还有向周围晕散的花纹和光泽


她想象来这里的好处


也许身上的皮肤会一点点发生变化


不确定的是心情和未来


结网捕鱼的时刻


橘红色的大门悄然打开


我看见很多条船


我看见所有的人发出一种声音


虽然两边的宽度是不一样的


星巴克和结义楼混在建筑物中间


光线的不同在于一个向内一个向外


 


在早晨,锦里依然星光灿烂


银杏树和山茶花


把风景吸进自己的叶片


他不说话


她停在那里


咔嚓  咔嚓咔嚓


他们看风物时已经成为风物


他们是带着玫瑰飞跑的人


他们的想法我很理解


他们最好不要把这儿当真


 


川剧即将上演


掏耳朵的人坐成一排


人比黄花瘦醉的感觉在于一进一出之间


 


 


                  2010.4


 


 


【注】:锦里是成都最著名的步行商业街,史有“西蜀第一街”之称,建筑风格多为清末民初式,布局谨严有致。


      走进锦里,仿佛进入古代,歇檐式古楼,石板路,古石桥,古牌坊,飘摇的布幌子,显示出它的清幽和古雅。四月,在成都期间,我不止一次进入锦里——过一道牌楼,便有前后两重天的感觉。早晨,家家还在关门闭户,天空便从两侧的楼阁间垂下来,街上的石板路发出亮光,并不耀眼。风中摇摆的灯火在天光中渐渐失去了颜色。红灯笼悬垂在檐角下,无语。那些摆动的粗布幌子仿佛在诉说着什么。锦里无人,木楼间流动着淡淡的湿气,此时此刻,我的目力所及,处处透着古意。锦里的古建筑不是宏富和磅礴的,但也不似江南的娇小和精致,而是透着家常的、草根的、本土似的情趣和自在……


      中午的锦里是纷扰的、叫卖的、忙乱的、商业味儿的,这时最好的方式是看人,当然是形形色色的年轻男女了,用摩肩接踵来形容,并不为过。川妹子甚多。多说四川盛产美女,想来也是,四川的女子不是早已遍布大江南北了么?去年在西北的张掖、武威都曾见过。其实,在我看来,川女都算不上大美,而是清秀中透出的细腻和精致,娇小中透出的款软和柔滑,加上地道的川腔,便有一种令人心旷神怡的气质。我曾在井巷子看到过醉酒的川女,东倒西歪袅袅而行的样子,口中还不住地吐着地方腔,的确是一番别样的风景。


      晚上,华灯初上,最耀眼的是那些热烈的红灯笼了。灯笼之上,楼阁把西南的月亮托的高且远。这时的锦里是朦胧的、古意的、轻歌曼舞和闲逸散漫的,吃与喝都变得十分重要。川菜是八大名菜之首,麻辣鲜香无所不包。我是北方人,少食尚可,多了也觉得油腻。锦里的好吃街特点在于它的风味的多和全,朦胧中你可以一家一家尝过去,不管当时的口舌之欲怎样,离开后总有一些回味停在了记忆的深处。

      现在想来,锦里是对成都人现代生活方式的最好诠释。到了成都,不可不到锦里——
Read More

太僕寺街札记——诗歌重镇

 



说到全国的诗歌重镇,如果以诗写者的居住地为坐标,八十年代应该在北京、成都、南京、上海和云南。九十年代,由于商业社会的来临,诗写者呈散射状分布,特别是一些重要的诗写者从体制内游离出来,从居住地看,集中在北京、上海、广州等较为发达的一线城市,有些甚至流莫道不消魂亡到海外。九十年代末一十年代初,又呈现出回流的趋势,很多人从体制外回归到体制内,有些则归属于某些商业集团内。本世纪以来,由于网络的流行,诗写者的交流变得更加复杂化、多样化,若说诗歌重镇那就应该是网络,各类诗歌网站和诗写者博客纷纷出现,诗写者足不出户就可以进行面对面的交流,特别是八0后一代诗写者,更加依赖于网络,其居住地很可能就是一座不太繁华的小县城甚或一座偏远的小镇。而一十年代一些功成名就的诗写者,在物质上经历了一番打拼和奋斗后,终于又回到了自己的居住地,去寻找心灵的归宿,最明显的例子是四川的李亚伟,这人我曾在北京图书订货会上见过,他从商业集团脱离,表现出一种强烈的自我归属意识。再有一个就是我的朋友老盖,他也曾归属于商业集团十年,甚至把家都已安在了远方,一十年代中期,他又毅然携妻回到兰州。这不是说这些诗写者不需要物质,而是在物质得到基本保障后,他要找寻到我的灵魂的归宿地。
所谓的诗歌重镇,在我看来,必须是以重要诗人的存在或重要诗写者的出现为依据的,他们的居住地的环境直接影响到了他们的作品,反之,他们的作品又直接映射了居住地的人文环境。这是一个标准,另一个标准就是他们一般不是单打独斗,而是在其居住地形成了一个圈子和氛围,当然他们各自的创作原则和风格不必相同或相近。说来说去,居住地对诗写者的写作是有影响的,我不认为,一个人走到哪里都能写作。



                                      2010.4

Read More

布罗茨基

布罗茨基



这种绝对产生于内心
很多次了,他总这样想
渐渐地我听到木制家具裂开的声音
俄罗斯越来越低的黑乌云
镶嵌在冬天的雪中
在它的旁边
是一块大陆,在书桌上是水
此时,一切都保持着静默
在海军服役的父亲
偷偷摸摸地在房屋里练习着一种运动
丝绸般的母亲
像一只贝壳在阳光里浮起


你的脸,品尝到西西伯利亚的果实
从本质上讲,山是一种灾难的开始
就这样,你做了一次逃亡
从用过的玻璃上看
透明也是一种可怕的眼神
深邃如洞穴
尤其你在被一堆咒语缠住的时候
尤其你清晰的痛苦被又一次置换


他站在一条白线上
看着行人进出于字里行间
他的报纸报道他辞世的消息


约瑟夫看见自家后院的树上
一只黑乌鸦和美利坚的天空对抗
面具脱下后,在他的白房间里飞翔
他用过的纸片和文字被洗净
在纽约的冬季
变成一座安慰的城堡
那些因愤怒而闪亮的言辞
单调,廉价并且被出售


 


【注】:约瑟夫•布罗茨基,1940年出生于俄罗斯,1972年被驱逐出境,1977年加入美国籍,1987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主要作品有诗集《诗选》(1973)、《言语的一切》(1980),散文集《小于一》。



                                     2009.12


 

Read More

言说与想像:约翰—阿什贝利

  言说与想像:约翰·阿什贝利
  
  
  A
  
  约翰•阿什贝利的诗歌是唯一的。他写道:
  
  很显然我们无法解释一切,我们必须有所选择,所以我们讲的故事开始一点一点把现实留在后面。我们对事物在我们身上发生的方式的描述与我们在荒野中所谓的隐秘的歌不再一致,我们也不能停止歌唱,因为那样就是退回童年的死亡,退回那强加给我们的仅能接受的沉闷生存,在一个词语中生活的死亡;我们必须登记下我们对周围运动中的世界的评价,但我们的歌现在正在引导我们越来越深地进入那荒野,远离最初的灵感那隐藏而熟悉的形式。
   ——《背诵》
  这也是诗?
  约翰•阿什贝利说,这就是诗!
  回答如此肯定。
  这是我想象中的对话。
  自从在一九七四年获得普利策奖后,阿什贝利便一举成名。作为诗人,他用睿智而幽默的语言去阐释世界,但由于他的艰涩,也让很多阅读者感到无所适从。我猜想阿什贝利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诗人,艺术评论员,诗人。生活是如此循环往复,阿什贝利也在循环往复,这是不确定的想象。诗歌告诉我这是真实的,是如此。想了解它吗?或者再了解得更深入一些呢?那么阅读就是楔入本质的关键所在。对于阿什贝利来说,不要只阅读一部分,阅读一部分虽然很真实,但读完以后,你会感到无法想象。阅读必须是完整的,不要停留,把一首诗全部读完,所谓的诗就会自然呈现,也许你什么也没得到,也许你得到了一部分。但现在你感觉到了什么,如果有,你就读到了阿什贝利。
  
  
  B
  
  阿什贝利的诗是交谈的。他写道:
  
  雨的灰烬夯着扯淡的,无中生有的
  黑暗。一个男人在她的房间里,你说。
  我喜欢你表达事物的真正美妙的方式
  以致它可能说,所有的方式
  ……
  ……
  在陶制的日子。对每个陌生人的每一次邀请
  都是在车站会面
   ——《油一样的陈辞滥调》
  
  生活像油一样让人腻味儿。交谈也是如此,表达事物的方式本来是可以更新的,但每天的交谈不过如此,他和她一样。其实世界上只有两个人。谁?男人和女人。他们彼此让世界存在,让故事开始、发生、发展、延续、再延续、结束。阿什贝利用诗说,这是“油”。“雨的灰烬夯着扯淡的,无中生有的黑暗”,这是语言吗?还是言语。言语只是一种存在的状态,言语把状态说出来,就等于生活。阿什贝利生于一九二七年,写这首诗时,他五十岁,想像一下,五十岁时,生活对于我们意味这什么?一九七七年的中国,一个新的时期即将到来,人人都在欣欣向荣,阿什贝利却在美国担忧着每一天。生活失去了光鲜的一面,连交谈也变得那么迟钝,了无生机。此时,是春天,风来了,门敲打着门框,轻微的触碰像耳语,一下一下又一下,又像易碎的玻璃,透明而坚硬。阿什贝利的诗躺在书页里。书的封面是绿色的。那个女孩子的微笑出现在我面前。阿什贝利的诗时隐时现。
  
  
  C
  
  阿什贝利的诗是疑虑的。他写道:
  
  软百叶帘的影子在刷过的墙上,
  蛇形植物,仙人掌,和石膏动物的影子,
  把悲惨忧郁明亮的目光聚焦到
  虚空,一个像宇宙黑洞的洞。
  穿着乳罩和内裤她侧身挪到窗边:
  嗖!百叶帘拉起。一幅易碎的街景呈现
  有着知道自己去向哪里的薄如糯米纸的行人,
  百叶慢慢落下,板条缓缓倾斜。
  
  为什么总是这样结束?
  有妇女在讲台上朗诵,用她头发的骚动
  和未说出的关于她的一切把我们拖回,和她一起
  进入不能解释的夜晚的寂静。
   ——《四十年代的电影》
  
  坐在黑暗里,阿什贝利在看一部电影,故事没有情节,在他的眼前,只有闪现的画面,他疑虑,重重的想像像要阻断了——故事为什么来到这里,故事为什么就这么简单地结束了。语言刷新着画面,色情的她偷偷地来到窗前窥望,她何常不在被众人窥望——她的三点式。写到这里,阿什贝利用诗说“为什么总是这样结束?”疑虑在不断到来。喂!公开一点,暴露一点,让阅读者知道,接下来该发生点儿什么。最后,所有的人被语言拖了回来,她在朗读着。寂静和黑暗的到来让我们知道,四十七岁的阿什贝利在看着三十年前的电影。诗是对一部过去的电影言说的,诗对什么言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用什么方式去言说。重要的不是结果是什么,而是语言言说出来后的效果是什么。阿什贝利更新着语言,也更新着一部四十年代的电影。
  
  
  D
  
  阿什贝利的诗需要反复重读。他写道:
  
  独自游戏,我发现了墙。
  一侧是灰色的,另一侧是去不掉的灰。
  墙的两侧被第三个面,
  或者灵魂之墙分开,一种更粗糙的灰色。
  墙有缺口,有的地方没有光泽,
  有的地方磨得很亮。
  
  我想把它放在我后面
  在它旁边行走,直到它的尽头。
  这事从未完成,同时
  我留在墙边,触摸着两端。
  
  以我全部的生的力量
  我被迫躺在地板上。
  为了到达旅程清洁的终点,
  永远脱掉外表,在我的新生命中
  仍没有自由,而是激动
  像烟进入我们的喉咙。
  
  在什么摩天大楼或者小屋中
  我将完成?今天有卷须
  穿过板条,和乳白色、淡黄色的葡萄,
  一个使看门人分心的适度的游戏
  我们迅速进入,完成了复活。
   ——《而我喜欢你在里面》
  
  在我的阅读过程中,这是一首被遗忘的诗,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我要记住它。一九七九年,阿什贝利的言说藏在了书页中。当我再次打开这本诗集时——记住,是不分青红皂白地随意打开,它来到了我的面前。有一种擦拭的感觉惊动了我,这是重读的结果。现在你在寻找,在重读中寻找一种发现的快乐。一九七九年的阿什贝利在言说什么?他在说一种墙。现实中的墙?灵魂中的墙?都有。两种墙的形态和色泽是一样的——“缺口”,“没有光泽”,“磨得很亮”。阿什贝利说这是残墙。他在它旁边行走,行走的过程何常不是对它的发现?“我”躺下了,“我”没有自由,这情景像烟卡住了他的喉咙。生命随着墙的移动在消耗,“我”在将“我”完成,乳白色和葡萄代表了我们生命的延续,而“我”喜欢你在里面,这是他的快乐。你的痛苦是我的快乐,阿什贝利真的在表露这种意图吗?重读的结果使我感到这种想像越来越真实。这里的人称在相互切换。其实对于墙的两侧来说,无所谓谁在里面,谁在外面,——你对于我是一种阻隔,我对于你仍然是一种阻隔,一个人对于另一个人的需求和希望,都是相对而言的。我们都想进入,或者都想离开,这样的结果是“墙的两侧被第三个面,/或者灵魂之墙隔开,一种更粗糙的灰色。”第三个面(墙)不是更让人可怕吗?你想舍弃它,把它抛在后面,可“这事从未完成。”即使你贡献出毕生的力量。阿什贝利对我们说,无论是谁,相对于他人而言,都是屏蔽的,正如萨特所说“他人即是地狱。”阿什贝利最后写道:“我们迅速进入,完成了复活。”复活真的能够完成吗?我看未必。这里的语言如果是一件器物,阿什贝利便是擦拭器物的人,擦拭的结果是一派诱人的光鲜和生机。
  
  
  E
  
  阿什贝利的诗带着秘密暗道迎向我们。他写道:
  
  没有什么返回但可以看见结局
  他选择这个时刻仔细询问她家人和其他人的情况
  这个人。祈求——“多一些这个
  不是长袍上的条纹——那样门廊的椅子
  或许会交给你男人——意味着什么”
  成为一百万个粉色条纹中的一个
  现在三个靠近狗舍的人可以离开
  暗礁。你女儿
  梦见我儿子理解了偏见
  洞里的黑暗
  病人完了
  现在他们全部可以回家了洞是黑的
  紫丁香吹拂他的脸他带给你愉悦
   ——《网球场宣言》
  
  一九六二年,阿什贝利写下了《网球场宣言》,那种打碎一切的言说向阅读者迎面砸来。“在想”、“面孔”、“肮脏的天堂”,“你未被选为总统,也仍然赢得了比赛”,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言说?可它来了,向潮水一样扑向你。阅读者究竟看到了什么?逻辑在哪里?你是谁?我为什么“继续像水一样爱”。阿什贝利在语言的天翻地覆中拖着我们向前走。黑白混血女人来了,远处房子里是“另一对”夫妻,医生和菲力浦来了,“他来了”。阅读的通道就这样被一道道阻断了。按照惯常的方式,《网球场宣言》是一首无法解读的诗,可就是这一道道障碍形成了它非同一般的感觉和品质——破碎。无逻辑。无人称。无意识。主题多元化。那么,阿什贝利在写这首诗时,是否早已谋划好了自己的读者对象了呢?在接受美半夜凉初透国之莫道不消魂音(VOA)采访时阿什贝利说,既然写作是某种命定为他人的事情,“而且我希望我作品的复杂性不是要把读者击垮,实际上是为了给他提供愉悦的弹性,如果他愿意,将阅读时给他以愉悦。”这就是说,既然有读者,那么阅读者就必须找到一条直取诗的核心的秘密暗道。反复阅读后,你会发现,阿什贝利在破坏一种秩序——物质的秩序,生活得秩序,逻辑(意识)的秩序,世界的秩序。他想让我们明白,万物的本质是共时性的,它们的作用是同时发生的,无所谓孰先孰后,它们自然地呈现在我们面前,既然如此,我又有什么理由给它以秩序,包括言说。那么我把它或者他们它们同时呈现出来,由你来感知,这就是阿什贝利的理想。“没有什么返回但可以看见结局”。这里,阿什贝利的质疑是十分明显的,“水甲虫脑袋/为什么一定要沉思一切”。人称代词、指示代词像电视镜头被切来切去,一切人、物、对话都发生了扭曲、变形和漂移,无所谓谁是开始,谁是结束。虚构性的后现代语境就这样产生了。一九六二年的美国已进入后工业时代,时年三十五岁的阿什贝利用杂沓、纷乱的言说方式阐述着他所生存的世界。当时的中国正处于大饥荒刚刚过去的时期,我的父辈们依然处在饥馑、慌乱和惊魂未定的时刻,隔年,一场大水把一座古城淹了个底儿朝天。听父辈讲,那年夏天,雨下了七天七夜,滹沱河的水慢慢溢出堤岸,正定城里满街满巷都是水,水像从土地中冒出来似的往起长。三个月后,水渐渐退出了大地。那年我还没有出生。想来,那一定是一个暴有暗香盈袖乱而诗性的年代。如今,全球化时代正在加速度般地浸入我们的生存空间,面对眼花缭乱的世界,《网球场宣言》所阐释的后现代语境,何常不是我们正在面对着的生存困境。
  
  F
  
  阿什贝利的诗是反讽的。他写道:
  
  这是谁的脸
  如此僵硬地对着蓝色的树,
  
  向未来抬起
  因为没有终结?
  
  但是它像花一样
  枯萎,像最初的日子
  
  那美好的行为。拜访
  强壮的人。掐他——
  
  它的厌恶没有终结,
  那正确的终结。
  
   ——《英雄》
  
  这是一首只有十行的短诗,面对它,你是否已感到英雄的形象在阿什贝利的笔下消解殆尽。英雄不再是高大的,伟岸的,令人敬畏的,他只不过是一张僵硬的脸,不过是一个没有生气的塑像,他向着未来或者天空打开自己,张扬自己。他在日子中枯萎,他的高尚行为正在被人们一点一点遗忘。他鄙视众人,但众人并不理他,他厌恶可没有办法。生活打磨着英雄,他渐渐失去了光泽,他的名字甚至都被众人忘记了——“这是谁的脸”。这就是我们生存的世界。阿什贝利像在做一场带有幽默意味的反讽游戏,你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开始,它便在你的意料之外结束了。这是一首并不怎么讲究技艺的诗,抽象的言说让让我读到了生涩,阅读它的理由是一九九三年我也曾写下过一首长诗《英雄》:
  
  开始
    
    昨夜,我在灯下阅读一本二十世纪的英雄传记
    开始。我感觉深厚、沉重
    后来,桌边的石块压迫了我
    直到午夜。英雄的名字被我淘洗的澄明
    发亮
    这时,闲言碎语的人们跃上我的窗棂
    那样子有点像金鸡独立。我看他们
    在摇摇欲坠……
    而英雄的名字却在他们的言说中
    支离破碎
    
    我在雨中奔跑
    像一只在枪林弹雨中受伤的红色狐狸
    这二十世纪的雨真有点儿不尽人意
    它们打在身上就像在击打一件
    孱弱的瓷器
    冰冷。但它们不能感觉我的爱意
    
    进入后街
    街上。
    女孩的裙子和黄蝴蝶一起飞舞
    商店中布满了语言的陷阱
    那群戴假发的褐色女人向我走来
    那媚笑分明含着磁性的魅力
    我随手从衣袖中抽出一个英雄的名字
    然后用力向她们掷去
    这方式竟使她们定格在那里
    我想——英雄可能会使时间留步
    
    人群开始散去。我想拦截他们
    但我的动作粗暴而脆弱
    这样子就像一棵截去根部的树木
    我高喊:英雄就要来到了
    你们都回家去吧!
    随后
    大街从我的英雄传记中
    一闪而逝
    
    我终于从二十世纪溜了出来
    二十世纪的风却在追赶我
    你不能逃跑,风说。
    我不能死在二十世纪
    可你有一只鞋子丢在了二十世纪,风又说。
    果真如此,我的左脚掌沾满了二十世纪的死亡泥土
  
  ——《英雄》第二章
  
  在《英雄》中,我对英雄的行为和意义进行了一次又一次质询,英雄的到来又何常不是人类灾难的到来?我在说,人类不需要英雄,人类少一次英雄行为就会少一次劫难,这是不是我的虚妄之说——“有多少人盼望英雄的再现/人类就会经历多少次劫难”,我至今不能打消我的质询。我是同意阿什贝利的,随着时间的推移,英雄会在日月轮回中失去光泽,我在迫使众人记住英雄的名字,“但我的动作粗暴而脆弱”,我只能让众人回到家里,也只能看着英雄一点一点消失。我们不能忘记的是英雄的名字,我质询的是他的行为和意义,也许在众英雄中,有些人的死是毫无意义的。
    
    经历
    
    二十世纪英雄的名字被那群女人满怀柔情地
    抚摸着
    烛光里盛开的黄花异常美丽
    一只受伤的大雁从我的头顶
    呼呼而过
    门庭里,朱红的漆像在海湾里
    燃烧的轮船
    一匹黑马站在船头。
    
    大河
    这是女人们平滑的肉体
    所有的英雄死在里面
    所有的英雄死在里面毫无怨言
    
    秋天的花王就是菊花
    透过乌木的屏障就会看到岁月的背景
    所有的尊严是英雄的尊严
    女人的晚安
    是一只告别二十世纪的音乐
    她们飘荡在末日的天空
    二十世纪的英雄经历没有爱情
    二十世纪的英雄经历瞬间的死亡
    
    我注定不能忘记这些英雄的名字
    这时的群鸟不停地在我的窗玻璃上飞翔
    深黑的人群走动在我的桌上
    他们日日夜夜的嘶喊致使他们身患绝症
    我高喊:
     你们都停下来吧
     世纪末的钟声敲响了
  
  ——《英雄》第三章
  
  英雄离不开女人,女人滋养着英雄。在我们生存的这个世界,成为英雄的人,也许就是为了女人的人,所以“所有的英雄死在里面毫无怨言”英雄最终要化为“无”,尽管我在呐喊“我注定不能忘记这些英雄的名字”
    
    结局
    
    宽阔的水流在床边做曲线运动
    这情景使我不得不把英雄的名字
    排列在运动的中途
    (——炫目而灿烂的英雄名字)
    一群乌鸦站在前面的树上
    一对失洁的少女从大道的辽阔里走出来
    (——她们掩面而泣)
    风把她们的头发吹成沙漠
    透过深黄的裙裾我看到她们的肌肤
    正在萎缩
    (——谁能知道这就是女人的悲剧?)
    又一群乌鸦站在前面的树上
    它们合唱着英雄的赞歌
    这时。
    沙漠之王的驾临又使她们把面部的泪痕
    擦干
    国王呀!你的相貌真像我家东山上的果园
    有人摘你就像摘下一只苹果或者一只梨
    
    二十世纪的末日
    鱼群上岸。尾巴使劲地跳舞
    英雄母亲燃起油灯
    灯光的中心流着鲜血和青草
    
    夜晚的母亲手拿钢针
    一件衣服被破坏
    一只飞蛾劫后余生在角落里悲哀
    粗糙的月光把英雄的名字一个个
    照亮
    银灰的脚印将要通向何方?
    (有多少人盼望英雄的再现
    人类就会经历多少次劫难)
    
    所有的日子都过去了
    二十世纪的日子都过去了。
    国王死去了。
    一把刀在天空中燃烧
    声音清脆而激越
    
    英雄们死去了。
    一把刀在土地中燃烧
    声音炽热而响亮
    
     ——《英雄》第四章
  
  英雄死去之后,我们成为留下来的人。我们苟且活着,为了自己活着,而英雄正在远去,国王(权力)也在远去,只有一把刀还值得我们留恋,它的声音无论在天空还是泥土依然是那么响亮。一把刀寓意着英雄的行为,这种自我解读带有自恋的性质,但是不管怎么说我的《英雄》既有质询又有赞颂,因此我只能是一个怀疑主义者。相比较而言,约翰•阿什贝利来的则非常彻底,短短十行诗句就把一个英雄给删除掉了。这首诗写于一九五六年,当时他才二十九岁。
  

 

  G
  
  关于《片断》:
  
  最后的街区在四月关闭了。你
  看见侵扰使她的脸蒙上了阴云
  仿佛在记忆中曾许诺给你
  更古老的放纵,消失在
  玄妙的终结,
  黄花的赞同中。
  从未提到在长方形的白昼的信号中
  锯齿状火焰和其他空间的点
  那没有给出,仍未撤走
  但永远不能想像的:一瞬间的诫命。
  
  最后这几周戏弄着幸运的
  现实:你的脸,惟一真正的开始,
  超越外套的灰色,这最初的敬意
  也随着孤独的自我。陡直落向
  友谊的终结。与此同时
  在熟悉的形式的修正中
  展开新的段落。对于你,这姿态
  是一部小说,对于我是全部。我发现
  新的选择,白色羽毛,在一个
  你从周围吸收到你防卫的骨头的词中。
  
   ——《片断》第一、二节
  
  阿什贝利把《片断》呈现给我了,我在诗中读出了片段。现在,你任意从这二十六页的长诗中抽出两节开始阅读,它便独立成诗,这就是《片断》给我的最初感觉。阿什贝利在稳健的叙述中,寻找着词与物的搭配关系——词在闪烁,物被磨出了光泽,它们使阅读者感到了新鲜和陌生。“锯齿状火焰和其他空间的点”,这是虚构的场景,还是真实的存在?阿什贝利说,我只管写出,你猜。对于语言之途来说,这是一条险径,毕竟词的所指是有限的,而要扩大能指的外延,需要在词与词之间找到一种恰切的方式。阿什贝利一路写下去:
  
  这一页只是虚无的终结
  是另一页的开始。多么坚硬的纯净
  它将在其他的中间选择
  在事件发生以及外部安顿下来的地方。
  日子用树叶盖住这一切,用笑声和眼泪。
  但是夜里其他的声音响起
  于是提议被省略在灼热的
  烟中。你可以看见它的全部
  由里之外,象征变成克制的
  雕像,从过去中驰来。
  
   ——《片断》第三节
  
  词与词之间发生了错位和扭曲,但它们是有道理的,抛却了功能,只呈现自身的原生态。物与物在碰撞,抽象和具象一起来临,火花不断闪现——“虚无的终结”,“坚硬的纯净”,“日子用树叶盖住这一切”,“象征变成克制的雕像”——这些。它们。是什么。词就这样在我面前摊开,从视觉到触觉,又有一种痒在全身遍布,爬上我的脊背,脖颈,接着上升,爬过我的每条神经,直到一种陌生的境界。接下来,这样的组合层出不穷,直至结尾——“在空气前进的信号下呈现出棕色”。
  
  它的风景向着一个尖屋顶不断地
  提出质问,重新估价着
  一直推向明亮寒冷中的新事实
  就像从平常的纺锤中,一个数据的瀑布
  被指令所吸收。无论是看成
  铅还是金子,它留下一个环
  在装饰过的,伴随的时间上。农场
  了解它,那就是为什么它们如此静止地站立。
  金子会把它们转变成开花的沙子
  或古老而熟悉的黑色田野
  
   ——《片断》第十五节
  
  风景的拟人化带来的是动作,对话,接着又回到事物。在这个过程中我的视觉神经仿佛在进行一次穿越式飞翔,从尖屋顶到明亮,从纺锤到瀑布,从铅到时间,从金子到沙子再到黑色的田野。词在贴着空气飞。阿什贝利根本不是在选择词语,而是词语在寻找物与物的发生方式。多年以来,我们太熟悉的是词与词按部就班的搭配方式,而这里词与词的变形、扭曲产生了非同凡响的效果,它让我的感觉顿开,系统全部进入一种状态——新鲜的,不可模拟的。
  
  这些图画真是可爱
  从小东西的图画。有一幅冬天的风景
  其他三个季节的半隐藏的速写。
  秋天是一个戴灰色毛线帽的巨人。
  他的身旁是春天,一个绿衣少女
  半坐半站在一棵老树旁。
  夏天是一群难以形容的孩子
  在冬天图画的边缘,它模糊不清
  灰得像冬日下午的天空
  其他的图画讲述着无限远的小路
  
   ——《片断》第十七节
  
  这一小节就像一篇童话,美丽得让人发颤。阿什贝利在这里写得有情有致,在一幅冬天的风景前,他把秋天写成了一个戴灰色毛线帽的巨人,春天写成了一个绿衣少女,夏天写成了一群难以形容的孩子。这是《片断》中的一个片断,它让我在紧张的阅读中有了片刻的轻松。
  
  它把我们暴露在一块移动的跳板上。
  从楼上倾斜下来
  我们不该在误解中分手。
  你要去哪里对于星期六下午
  是关键的,它消磨在购物与洗盘子之中
  正是这样新巩固的土地
  才会发现音乐盒在一直对着
  一张女婴照片鸣响,她装扮成一个
  白色长须的老人。清洗之后
  发生的事,她还没有提起。
  
   ——《片断》第二十三节
  
  这是日常生活中的一个场景。开始,阿什贝利为什么用“它”而不用“他”,“它”代表着什么?它是什么并不重要,它不过是一种状态而已,在这种状态中,我们被暴露在一块移动的跳板上。“我们不该在误解中分手”,但我们不得已已经在这种情景下分了手,生活对每个人都是这样,我们也不例外。接下来,主语变成了“你”,你被我进行了质询,分手之后,你将去哪里?这里既有问询,也有解答。“它”的再次出现,使生活的常态再次呈现出来,时光消磨在购物与洗盘子之中。写到这里,我又在问自己:“诗歌对于我们是什么呢?”诗歌就是对于一起事件的无数种方式的描述。我在想我是否正在进入一种妄想和猜测之中,这里面究竟包含了多少误读的成份?阿什贝利写这首诗时可能什么也没有想,只不过把事物存在的状态记述下来而已。“她装扮成一个白色长须的老人。”“她”是谁?“她”是那个女婴,还是女婴的母亲,或者是前面那个与我分手的“你”。阿什贝利把谜语留给了我们,你猜——
  
  全部空间即将关闭。现在没有任何
  在尘世生存的理由;孤独起源于
  对金钱的需要,她的五点梅花
  预防了空气的静止。黑暗
  到处入侵。这是新经验的
  第一天, 熟悉的棕色的树
  冷漠地搅动它的根,深深地变形。
  像一面帆,它的问题消失在
  白报纸的海洋中。在欲望中
  凝结,像交出的帽子。天蓬升起。
  
   ——《片断》第二十七节
  
  空间关闭。感冒了。发汗。我在考虑这首诗,它如何成为材料进入我的视野。现在是下午,门窗紧锁,额头上的汗顺着笔尖下淌,诗就在眼前,需要感悟——舞动的语言,每个毛孔都渗出了水……问题在出现,问题在出现之后又随即消失。我生性多疑,我对诗这件事多疑。我猜——阿什贝利是否也是一个多疑的人。当然,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与我何干?我只不过是一个阅读者,我面对他的文字已经足矣!文字在打击我,一下又一下,打击之后,随即离开,就像瓷器之间的碰撞,轻微地触摸和摇晃。我又冒汗了,我只不过是猜不透这些文字的所指而冒汗。汗顺着笔尖下淌,形成一个个小圆点,文字被包含在里面,它们在汗中发散,像一群将要出发的蚂蚁。作为诗人需要沉默;作为诗人,也需要孤独,就像高原上的一只羚羊,长着美丽的羊角却无人来欣赏,这些对于我很重要——阿什贝利的诗是只羚羊,我是发现者,这样说,我有点妄自尊大,可我只能这样说。我解读它,他的诗七零八落;我解读它,他的诗重新组合。它们绽放在我的神经上,绽放在我的书桌上,也绽放在我的笔记本上。阿什贝利作为一个符号即将离开我,数月之后,或者又数月之后,我还将来到这个符号面前,那又将是一种怎样的悟出呢?
  
  
   2006.6——8
  
  
  【注】:本文所选阿什贝利的七首诗均出自河北教育出版社二00三年版《约翰•阿什贝利诗选》(上下册),马永波译。
  
  

Read More

四十岁

    四十岁


 你是一个敲打门窗的人
你是——
你是一颗裂开嘴的蚕豆
你是——

你拿一根木棒
把脸上的皱纹击碎
你的全部工具变成一股能量

可我想到的是
在这个时候,你最好去潜逃
像你的影子一样寂静和飞快


 2009.11.11

Read More

武威说

武威说


 


 


这石头里长出的风


这风写中的O ,让天空画得更圆更丰满


圆圈在西汉的油里燃烧


还有青色的石头,不曾浸染的滑动


接着是不断加温的湖


群鸟铩羽怪叫而起


从大营里出走的霍将军


凝固成沙洲人的一个传说和故事


这是第一次。


从八月里来的少年


奔跑成马,他的梦想的小鸟


因为大地和阴冷的天气让瘦小的凉州


变成诗句。


 


老盖,忠良和我,为了寻找


一块西汉的砖瓦


与夜相撞


在千万颗沙枣打过的地上


三人注视一群凉州的蚂蚁


渐渐成熟


那些在一夜间握紧的刀刃


聚落成一段弯曲的月色


全部九月变成黄色


全部声音和牙齿被倒吊着收获


 


我们困了,窗外是雨。


窗外是O 后面的时间和音乐之限


然后一切在外


在谷底里溃败


 


老盖说喜欢就喜欢上了


整夜咀嚼的马


站在广场上哭泣


石质的天空像一面碑


让夜敞开


 


忠良潮湿的手掌


把问路的语言攥成雨滴


鲜花和歌声捆紧在木柄上


通向白海洋的路被封紧


一场空虚之梦


在飞燕的翅膀下成熟


曾经衰败的树


孤立在手的一端


当茎秆把大地的汁液吸尽


有暗香盈袖乱的植物轰响着在凉州城中倒下


绿色的泥浆侵袭沙漠的脉管


 



九月里的山岗沉默


凉州沉默


只有城边的石兽在说话


一阵杂沓的密语


像乱风从城头滚过


田野痛苦的嘴唇


紧闭在麦芒之下


季节的高潮已然来临


 


用一种方式去补偿


一月,二月,三月,四月,五月。


尖叫着的大地和水在撤退


向东,向南


那易逝的,那令人爱慕的


那火焰不曾被燃尽的


变成云朵藏在O 的后面


这曾是它最柔软的部分


 


全部颜色属于你


全部九月属于你


全部声音和牙齿属于你


你活着,是因为你的神还在


你散落,是因为你正变得更加宽广


 


那让天空吻到的——


是舌。是火。是醉。


是细细的爱。


 


在凉州


我想到了一条鱼为谁而活?


 


在句子与句子之间


在松香和柔软之间


在勃起和欲望之间


在道路和云雨之间


在弧线和词之间


我们消退和归隐


 


凉州,睡了吧


房间里的图案正在变得冷漠和迷惑


一块失去记忆的水晶


立在黄昏里歌唱


我们歌唱


 


在凉州


整个秋天已经过去


在一段不真实的时间里


我和老盖只好侧身站立


 


 


【注】 :武威,古称“凉州”,为河西四郡之一。二00九年九月九日,老盖、华(老盖的妻子)、忠良和我夜宿凉州。遇雨。


 


 


                                      2009.9——10

Read More

宏 村

   


 


 


我们的大巴车来到宏村的时候,是十一月下旬,北方已是无边落木萧萧下了,这里还是一片盎然的生机,只是淡淡的,像加了水的墨泼散在宣纸上,少了些浓郁。湖边那棵红杨树,原来浓稠的叶子已经疏落着全红了,像着了火。站在村首向南湖外望过去,它高挂着直直地落进水中,岸就是一条等腰线,横在那里。树的右边,水中立着一个小草亭,飞檐翘角,不是精致,而是灵动。再旁边是一条乌篷船,没人划,似乎就是一个景。再往那边是一座白色的小石桥,一起一落间形成一个半月,加上水中那个幻影,组成了一幅水墨。雷岗山和山上的水墨云,在苍翠的古木应和下,俱收于水,营造出一派现实与虚幻的梦境。

十一月了,游人并不多,村子便显得寂寥和空落,偶尔的人声,不是喧响,几声呼叫,在湖面上很快化开。村子里,一个弯角,不时闪现的游人,仿佛一群野游侠,而村人都回到自己的日子里,守住一份宁静。在他们家里,你想进去瞧看一下,随意,门是敞开着的,跨过门槛就可以了。主人或坐或卧,或静或动,并不理睬,仿佛一张古画,贴在那里已经多年。

宏村最有名的吃食是烧饼。看着与我久违了的炊烟在街心升起,口鼻内早已有了烟火的香味。进入村巷,一户人家,一个灰发老太,并不干净的蓝布衣裙裹在身上。眼前,一箩烧饼,并不叫卖,只是看你……我本想拍照后,抓几个带在身上,待举起相机,她已慢慢扭头,没有慈祥的神态,没有和善的微笑,眼神中流露的是一片虚空。我头一懵,竟不知如何是好了。回来后,想,在这美如画的景致中生存,果然就如此好么?是否有一份清苦含在这里?那个灰发老妪虚空的眼神让我至今不能释怀。

这是下午两三点钟的时候,巷道里是石板,石板下面是流动的水圳,汩汩的,清澈的,没有多大声响,却带着软性。顺水流逆上往村中间走,来到一个半月形的水塘,这就是宏村的月沼,一群美院学生散落在月沼各处写生。这水塘从哪儿望过去,都是一幅水墨。汪氏祠堂即在此处,只顾看景,竟忘了进去。村中,老人,妇女和孩子居多,年轻男子少了些。徽州多商人,从性别上,也可印证一二。

宏村距黟县县城约十多公里,是古黟桃花源里的一座风水村,始建于南宋绍兴年间,距今已有近千年的历史。无论从民风民俗,还是从建筑格局上看,宏村都堪称徽派文化的代表。宏村其名,古意取宏广发达之意,先称弘村,清乾隆年间改称宏村。宏村村形取黄山余脉的一部分,整个村落呈现卧牛形,枕羊栈岭和雷岗山,因地势较高,时有云蒸霞蔚之象。据导游讲,雷岗山乃宏村的牛首,山上参天古木为牛角,自东而西参差错落的民居房舍为牛身,村外的南湖为牛腹,而村中的月沼,傍泉而建,是谓牛胃,贯通交织全村的水圳为牛肠,绕村而行的溪河上有四座小桥,为牛腿。从起居、生产、生活和消防等功能上看,宏村把古风水学用到了极致。在这里,山因水青,水因山活,自然与人文之间已结合的玲珑剔透。

下午四点钟的光景,远处的山仍是淡墨色的,停在那里。眼前的这一片粉墙黛瓦像吴冠中先生的一幅水墨飞落到这里。南湖是宏村的一个面屏,把村落的面目整个收了进来。站在南岸,北望宏村,读到的是一片团实、丰盈和灵动。

宏村现存一百四十余幢民居建筑,多为明清式风格,包括住宅、私家园林、书院和祠堂。住宅多为二进院,印象较深的是承志堂和松鹤堂。承志堂是清代大盐商汪定贵的私家宅第,占地两千一百平方米,建筑面积三千二百平方米。主体建筑为木结构,由一百三十六根木柱搭建而成。整个院落共设九个天井,大小房屋六十间,各色门窗六十扇。承志堂砖、木、石雕颇多,精美异常,抬头低头间已是眼花缭乱了。据导游讲,这座宅院共用银六十万两,黄金一百两。当年汪定贵一家的宏富可见一斑。我注意到,承志堂中门字上方,嵌有一长幅木雕,名曰百子闹元宵,此图寓意多子多福。虽已斑驳陆离,但细看其中人物,仍神态清爽,惟妙惟肖,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我举相机拍照后,心下略一沉吟——当初汪氏族人,花重金修缮出如此精美宏富的建筑,其中必有原委吧?回来后,查资料知道,古时商人地位不是很高,汪定贵发迹后,为炫耀门庭,就捐了五品同知的官衔,之后,便觉得自己跳离了平民阶层,但毕竟官不同商,仍觉得不甘心,便不惜在自家的住宅上刻意经营,真所谓我恨只有我心知,这也展示出徽商中一种流行的斗富心理。

徽派文化的核心力量是程朱理学。徽州人把读书、做官、经商结合起来,融为一体,所谓十户之村,不废诵读正是徽商崇儒心态的真实写照。几百年人家无非积善,第一等好事只是读书这些俯拾皆是的名联,更呈现出徽州人贾而好儒的本色特征。而世事让三分天宽地阔,心田存一点子种孙耕又糅合了徽商处世为人的旷达心态。宏村一脉相承的正是这种气息。南湖书院位于宏村南首,南湖北畔,由被称为依湖六院的六家私塾合并而成,是一座具有典型徽派风格的古书院,占地约六千平方米。南湖书院又名以文家塾1811年,由经商归家的汪以文主持修建,书院由志道堂、文昌阁、会文阁、启蒙阁、望湖楼及祗园六部分组成。志道堂是讲学的地方;文昌阁供奉孔子牌位,亦供学生对先圣瞻礼膜拜;会文阁是读经场所;启蒙阁是宗族子弟接受启蒙教育的地方;望湖楼为师生闲时观景休息之地;祗园是内苑,为当时书院主事汪以文住所。徽派建筑一般都具有很强的隐喻性 和故事性,如马头墙除了隔院防火的功能外,还有一个很强的故事。南湖书院也不例外,据导游讲,书院建筑上的人格窗是用作励志的,整窗用的冰凌格,看上去像一块块破碎的冰凌,局部看则是一个一个的人字形,喻指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亦有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之意。书院依湖而建,黛瓦粉墙,与南湖碧水,远处的蓝天,交相辉映,有诗曰:无边细雨湿春泥,隔雾时闻小鸟啼;杨柳含颦桃带笑,一路吟过画桥西。宏村人把这样好去处留给读书人和他们的孩子,徽商文化中的崇儒要素已在这里发挥的淋漓尽致了。

宏村的街道没有一条是直的,所谓九曲十弯,真就如此。我离团拍照,曲曲折折直拍到一条胡同的尽头,眼前突兀着一座山,横在那里,四下一望,两边高直而上的马头墙,斑驳中透出些阴森来,于是抓拍几张后,慌张张逃离出来。

粉墙黛瓦、马头墙是徽州民居的典型特色,这种建筑最适宜远观,特别是透过镜头,它的美可以发挥到极至。由此想到,吴冠中先生的水墨丹青,也在徽州这地方吧。从建筑语言学上看,徽派建筑所呈现的艺术个性,正是一种自由思想和我行我素心态的诉求与表达。

十一月的一个午后,一个人走在宏村的巷道里,看山,看水,看树,看墙,看人,自有一种天高皇帝远的感觉。如此,走着走着,竟也走出一种恬淡和悠远来。


 2009.10


Read More

太僕寺街札记——梦幻中的身份

太僕寺街札记——梦幻中的身份


 


 


十六七岁的时候,她特别喜欢一个隐喻;是她自己想出来的、听来的,还是从哪里读到的?没有关系。她想成为一种玫瑰香,一种四处扩散的香味,四处去征服。她希望就这样穿透所有男人,并通过男人,去拥抱整个世界。玫瑰四处扩散的香味:那是对艳遇的隐喻。这个隐喻在她即将成佳节又重阳人之际开放,就像是对温柔地与男人混杂相处的浪漫许诺,对穿越所有男人之旅的邀请。可是,她天生又并非是一个常换情人的女人,这个朦胧的、抒情的梦,很快在她宁静而幸福的婚姻中沉睡过去。


                                         ——米兰·昆德拉《身份》


 


米兰·昆德拉在一九九六年写完了《身份》,这是他的一部梦幻剧,介于现实与梦想之间。女主人公尚塔尔,她早已不是处半夜凉初透女,她和让·马克已经在一起生活了多年,她到底处于什么年龄,我们不知道,只知道她比让·马克大四岁,但她还算漂亮。生活中的她正在对男人失去激情,但她又想尽一切办法要坚守住这份激情,于是她不断寻找追逐在现实中,同时也生活在梦幻中……


但尚塔尔又是一个思想上的保守主义者,她跨不出让·马克这个男人的氛围,无论如何,无论她到哪里,她都走不出这个男人给她设定的一切。原因不在让·马克,而在她自身。实际上,尚塔尔永远也走不出的氛围是她自己来设定的,谁知道呢?这样的爱情也许还要维持多年。在以后的日子里,也许还有那么一点点激情,一点点带有浪漫色彩的艳遇……但它也只停留在尚塔尔的梦中。


米兰·昆德拉在简约的叙述中,将人物巧妙地设定在现实与梦幻之间,这总使我们感到,现实不也常常就是梦吗?梦有时也会悄悄凸现出来,在生活中扮演一个小小的角色,同时在不知不觉中欺骗你和侮辱你,然后又悄悄地消失。真理存在于生活中,真理也会隐匿在梦中。而每一个人需要不断确定的就是自己的身份。


 


 


                                       2003.5

Read More